独自飘零夜孤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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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FTER星影社】Vol.2 2017继续爱,主播菌带你看陈伟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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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影社Vol.2——陈伟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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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戒 【毕尘/深尘】 2.0

安安心心做条咸鱼:

*   磕磕绊绊的续,因为一世 @一世木已 帮我做的视频http://www.bilibili.com/video/av6585183/  太好看太良心了不能辜负,所以又有一点点后续了


*  这次是深尘的场合,顺应mv的剧情


                                                                                                                                                                                                                                        


1.0 :http://1280147461.lofter.com/post/447341_c44cba4




2.0:




雨下了一夜都没有停,安逸尘养在门外的一丛茉莉被打的瘫在了地上。有一株被冲掉了一截花枝,洁白纤细的花朵被泥土和污水沾到了,零零落落十分凄惨的模样。


安逸尘看雨势没有减弱,起身回去家里找了一块油布想撑起来遮挡。只是他没有干过这种活计,总有些笨手笨脚,还是陈深正好过来,帮着他一起才成功。


断了的那截茉莉,安逸尘也不忍心它就这么躺在泥水里,洗干净了带在身边。




任务下来之后安逸尘就知道肯定会有人来联系。他已经算是有了前科,上面行动之前肯定要再三确认他的立场,只是没有想到来的是陈深。


 


雨水噼噼啪啪打在车顶和车窗,这场景有点似曾相识,安逸尘手里握着茉莉花端坐在后面。他昨天晚上没有睡好,在封闭的车里有些倦怠,脸上神色就恹恹的。


陈深这次来见安逸尘是自己争取来的,他算是计划里的暗线,轻易不能动作。只是他实在有些想念了,于是借着安抚的名义来见安逸尘。只是车里的气氛出乎意料的尴尬,陈深在镜子里偷偷打量着他。


安逸尘比以前消瘦不少,人也更加沉默。只是一身的鲜活灵气都全部堆在了眼角梢,坐在后面不动都好像散发着色香。他一双手就搭在膝盖上,袖口因为姿势的原因拉起了一点点,暗红的痂印就这样毫无遮拦地映入了陈深的眼帘。


陈深当能猜这些怎么来的,他盯着前方的道路紧紧抿着嘴唇,想要刻意忽视这一处伤口。只是心里那点初见的欣喜也渐渐暗淡下去,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陈深昨天回去已经把所有的事情弄清楚,然而悲哀的是即使得到了真相,他们也不能重新来过了。


安逸尘心里好像被扎了一下,他现在对视线敏感得很,更加觉得不想面对陈深,于是偏过头去看窗子外面的落雨。这一道暗红就像是滚烫的锁链,紧紧勒住了安逸尘双手,将他拖入泥沼。


 


安逸尘觉得,无论是陈深的车还是毕忠良的车,坐进来都是一样的难受。


 


“雨太大了,快不了,要紧吗?”陈深被堵在路口,怕他着急去上班。


安逸尘仍是看着车外,果然雨水已经在玻璃上流淌成了一条细细的河,完全地遮蔽了视线。他是留洋回来的,在医院地位不低,冲着他名头来的病人有很多。只是他给毕太太看诊开始,时常要像昨天那样一去半天,或者毕家的车一到就要跟着走,很多工作渐渐不安排给他。不用去毕家的时候,安逸尘在医院算个闲人,医院也不会说他什么。


当个闲人有什么不好?


可惜他以前不懂,当个医生尚嫌不够,还非要揽演戏的活计。


安逸尘摇了摇头,轻轻说了句不要紧。他迟疑了一下,问陈深,“你呢,你来接我,不要紧吗?”


陈深听到他愿意开口,心里就有些松快了许多。他心里觉得对不起安逸尘,所以同他说话总是小心翼翼。安逸尘肯回应他甚至关心他,于他而言都是莫大的喜悦。


“我也不要紧,”陈深的声音也染上活气,见安逸尘低垂着眼没有看他,“其实,我昨天有去医院找你。”


 


自然是没有找到,护士小姐说安医生被接去了毕家,还以为他是来就诊的病人。


陈深并不觉得奇怪,以医生身份接近毕太太本来就是他的主意。他明面上还是毕忠良的干弟弟,刘兰芝很信任他,常常会在他耳边念点家常,陈深从这些零零碎碎里得了不少信息。


陈深虽然很想见安逸尘,但是还知道自己不能去毕家。毕忠良太精明了,稍有异样就能给他看出端倪。陈深没信心面对毕忠良的时候能否面不改色,他在毕忠良眼里是个浪荡的纨绔,但是安逸尘在场他肯定演不好的。


他把车一直开到安逸尘家一边的深巷子里,靠着座椅等人。


安逸尘家门口种了不少花草,门口一丛洁白馨香的小茉莉。花期还没有结束,丝丝缕缕的香气漫过小篱笆到处流淌。


 


他很少等安逸尘,因为工作原因,一同出游的时候从来都是安逸尘先到。


陈深带着他去沪大看学生们演戏,那时候大舞台上演的都是爱国历史剧。上台的都是学生,玩闹的居多,人手不够的时候还会大着胆子下台来找人救急。


——安逸尘就被抓到过,演《荆轲刺秦王》的高渐离。


 


安逸尘大概是真的有演戏天赋,沉沉的帷幕拉开之后,陈深仿佛看到是另一个人。


这是一场为荆轲送行的戏码,所有的人都面露悲切,为即将出发的孤胆英雄垂泪。所有人低着头的动作里,安逸尘平静而专心地做着击筑的动作格外惹眼。


是不是冷酷无情了一些?观众在心里嘀咕着,然而久了就很容易发现,高渐离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挚友。


连陈深都不由佩服他领略感情之细腻。


安逸尘的戏份只有这小小的一场,结束后直接从后台回到了席上,继续欣赏大舞台上上演的故事。


陈深就是这一刻决定找安逸尘来帮忙。


 


学生自演的爱国剧总免不了带着煽动性,一场戏下来,大堂里的气氛都躁动得不行。赞同的,不满的,各自都能同周围人能吵上半天。


陈深只好拉着他出来,两个人在林道里慢慢散步透气。沪大里多的是合欢树,粉红色的花朵细弱的仿佛粉红色的雪,一簇簇攒在枝头的绿叶里。风一吹就微微颤颤地抖动,好像随时就要给行人撒下一大片春雪。


安逸尘那时候喜欢穿深色的洋装,里面还喜欢搭着丝质的领巾,挨着衬衫雪白的领子簇在脖子周围,在学生群里是另一种不同的璀璨风华;只是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阳光下面波光粼粼的湖面,又是年轻人独有的活力朝气。


走过去的女学生都是三五成群,总有人忍不住回头看他。


但安逸尘不知道,因为他的眼睛总是在看着陈深。


 


陈深想他想得心里发甜,连天色暗了都没有发觉。直到听到一阵汽车躁动的声响,随后声音就在不远处萦绕不去。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确认自己不会被发现后,下了车借着阴影遮蔽往外面看。


停在安逸尘门前的车子模样很熟悉,里面坐着的应该是毕忠良。陈深看到车子后座门先打开来,安逸尘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车里。他的脸色不好,下车的时候甚至踉跄了一下,随后被毕忠良从后面扶着走了出来。


他们在门口叙话。


安逸尘站的很直,像一只卡了线的玩偶,用全身的骨骼在诉说着“抗拒”。然而毕忠良却视而不见,他脱了风衣给安逸尘披好,温柔地同他说话,态度亲昵的异常。


晚上有些起风,安逸尘原本就散落的头发被吹的婉转缠绵,一双眼睛此时冷漠得有些不解风情。


 


陈深好像给人打了一拳,脑子里嗡嗡作响。他白着脸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再也没有勇气去看门口的情景。


他想起来安逸尘的事情之前闹得很大,坚持要退出计划离开上海,只是原因没有人能说清楚。线上人都怀疑他要变节,一时间人人自危。陈深疑心他受了什么委屈,想申请见他一面。还没等他手续办下来,又传来消息说安逸尘愿意继续参与的消息。


当时说怪话的人不少,但是陈深知道他不是这么不坚定的人。


 


陈深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只觉得一道刺骨的寒气从脚底下往骨头里钻,冷得他牙齿打颤。


如果安逸尘牺牲到了这一步,他还有什么脸面让他继续牺牲下去?但是如果让安逸尘现在离开这个计划,他又如何对得起线上那么多人的苦心安排?


此时他多希望安逸尘是一个不坚定的人。




大概男人的直觉也和女人的第六感一样,往往来的十分敏锐而毫无道理。就像陈深现在就毫无道理地感觉到,安逸尘已经不可能像以前那样,一双眼睛里都是他了。


 


陈深想到这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是哪里破了个大洞,冷雨哗哗的往里浇灌。抬头看到安逸尘在看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轻描淡写地掩饰,“结果护士小姐说你不在,我看今天雨大,顺便送送你。”


雨势减弱之后车速快了不少,快到医院的时候陈深停了下来。医院人来人往的太危险了,他还不能明目张胆地送安逸尘到门口。


安逸尘撑起伞与驾驶座上的陈深道别,雨又下的大了,可是陈深忽然拉开车门走了出来。安逸尘的伞没来得及挡住,一时间瓢泼大雨铺天盖地淋了他一身。


陈深浑身湿透,却是全然不在意的样子。只牢牢捉住了他的手,一双眼里满是坚定,“都安排妥当了,不会让你有事。”


 


他眼睛那么明亮,好像燃着火苗,看得人心里也暖和起来。


 


陈深在外面还是要做出纨绔的样子。


他看看时间已经迟了,索性回了家里,把湿衣全部换掉之后才装模做样去上班。


因为毕忠良的关系,他来的早与迟没有人会计较,只是今天却明显感觉到办公室气氛不对——毕忠良居然没有等着捉他,房间里只有扁头。


看陈深过来了,扁头神色赶紧挨过来,“头儿你怎么才来?”


“我不是一向都这样,老毕没来呢?”陈深转了一圈也没看到,有些奇怪。


“我正准备说呢,毕处受伤了,枪伤。”


 




TBC(?)


           

色戒【毕忠良 X 安逸尘】 一发完

安安心心做条咸鱼:

受秀秀 @syuusaku_you 启发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毕忠良来自电视剧麻雀。


                                                                             


文:http://www.jianshu.com/p/60bf51d55c5e




一发小后续:http://1280147461.lofter.com/post/447341_c9886c6

太平宫词

马孔多在下雨:

章四






  此时点点星辰落在祁连山上,一弯皓月如霜雪,隐约狼嗥,砂风烈烈,无忌看着眼前这张容颜,只觉得仿似跌堕梦中。




  梦中是他,又好像不是他。




  小皇子紧绷着下颌,轻启唇角,淡淡道一声“赏”,便有神色恭敬的宫人将奇珍异宝快马送至卫侯府上。朱墙碧瓦之中无数眼风似有若无地探视着一双小儿,骄阳般的卫世子也要一板一眼拱手行礼,谢殿下赏赐。




  而卫世子若寻得什么好物,亦要经过宫城层层盘查,方能献给小皇子。回了府还要被恨铁不成钢的卫侯揪着耳朵痛骂“胡乱攀附”,给卫氏惹腥臊。




  无忌恍惚地盯着这支凝脂沁蕊般的白玉簪,想到,原来他们从不曾互相赠送过什么。




  元凌见他久不回应,想着无忌这便是不肯收了。也是,他含着爱慕的心意要赠给无忌信物,可是无忌对他没有这般心意,当然不该收。




  他这样理所当然地想,觉得万事都是说得通的,无忌万事都是对的。可是即便这样作想,心里却一波波涌起涩意,叫他好是难受。


 


  元凌抚住心口,微蹙眉。他冷静地对心口那孽物下令:本该如此,你不要再痛了。




  元凌于是垂下手,长长的衣袖遮住玉簪,好似一切都是花月梦一场,如今梦醒无痕了。他淡淡道,“将军见到心仪之人了吗?”




  无忌盯着他,“见到了。”




  元凌点点头。他想问是何人,他本也是为了见这个心仪之人才来花月会的,可是话到嘴边,想到那女子可能的肌貌发肤,无端端就已经觉得厌恶。如果是丑的,自然配不上无忌,可如果是极美,他又觉得生气。




  “那便好。将军且快去相赠信物,不然不作数的。”




  元凌匆匆说完,便转身欲走。




  “我那心仪之人傻得很,花笺未赠,姻缘未定,便要来送信物了,弄得倒像是私定终身。”




  元凌怔了怔,只觉衣袖一荡,手中一物已被无忌掠走。他微微皱眉,凝目看去,才见是方才门口女子塞给他的一张纸笺。那张纸笺上熏了浓郁的香,他不喜欢,本想扔了,又觉得是不给郡守面子,方才忍耐下来。为何无忌要拿走此物?




  无忌指尖抚摩过笺上“元凌”二字,觑着他,翘起唇角,叹惋,“我原是想明媒正娶的。”




  他暗想,再不通人事也要有个限度,我这般行止了,你若还是不懂,我便要叫你知晓世间险恶。




  元凌盯着他的手指,缓缓眨了眨眼。




  “可我心仪之人却想私定终身。殿下,如何是好?”




  元凌抚住心口,心道,你莫跳了,你再跳我就要信了。又摸了摸脸,焦虑,你为什么这般烫,难道是生病高热吗?现在不能生病,先听无忌说完。




  他没有听完,其实已经明了。




  可是不听无忌说完,他又死不能信。




  无忌深深望着他,他的眼睛生得真好,在灯火下泛起楚楚的波光,一望便知他在盼着什么。究竟谁说他是无心之人?没有一颗玲珑剔透的心,怎能生出这样一双含情目。无忌又想,是了,阿凌只在我面前楚楚,那些愚夫愚妇不晓得他的好,故而诋毁他。可我此次一见到他却那般对他,随着那些人说他无心,我真是混账。




  元凌见他只看着自己,有些不安,“你快说呀!”




  无忌并不言语,微微一笑。




  他从怀中取出一笺,塞进元凌手中。又从腰间取下佩玉的璎珞,双手轻轻绕过元凌披散的长发,替他重新束起。




  再从元凌手中拿走玉簪。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如此,礼成。




  天地有常,皓月当空,星宿雾列,关山在卧,上有天子镇边之宝剑,下有江河滚滚之波涛,无不是你我今日的见证。




  元凌觉得好似梦幻一般。他知晓八年前卫氏灭族,无忌必然是恼恨他的,见了面后果然对他不好。他觉得无忌没有做错什么,可是无忌这样对他,他无论如何开解自己 ,都还是觉得伤心。元凌本就不是什么非要往上凑的性子,山不来就我,我也不就山,闷闷地拖着。有时去军营接雍逸,见到这个人冷冰冰同自己行礼,好是生气,恨不得立刻走了。




  生过气,他又同自己道,想想雍逸罢,难道忍心让雍逸远离自己的父亲吗。然而论及雍逸,又是另一桩折磨。无忌总是有意无意地问起这孩子的生母,他心惊胆战,这是他“妖物”的明证。




  何曾想过,竟有此时。




  元凌从来没有这样欢喜过。此刻没有任何人可以为他作镜鉴,应该如何欢喜,因为世上不可能有人如他这样欢喜,无忌都没有。




  他静静地看着无忌。




  好像千年万年。




  万年千年。




  然后他低头,轻轻解开发上的璎珞,将这串冰冷的珠宝小心地捧在手心里,好像捧着世间再没有的珍宝。




  无忌眼眶润了润。




  元凌抬起头来,冲他扯了扯唇角,好像是笑。可他的眼睛又波光盈盈,似乎快要落泪。他是天下头一号的快活人,可他不知道怎么才能显得他快活。




  无忌见他这个样子,心像是揉进一把碎冰一般。




  元凌侧头,神色淡淡地思索了片刻。




  他道,“无忌。”


 


  无忌清清嗓子,“……嗯?”




  他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亮了起来,点了点头,“无忌。”












  入了冬,边关便到了泼水结冰的季候,关外的胡人没有存粮,正经的便同关内做生意,不正经的,便是要闯进百姓家劫掠的匪贼了。故而每年过冬都是郡里一场硬仗,又因近年节,众人精神松散,无忌练兵便格外严厉起来。




  这日早已天黑了,练武场上的兵士们仍在操练列阵,口中还发出“杀”声,手脚却已经软了。




  偷偷瞟向将军。将军一身戎装,负手站在高台之上,面无表情,目色冷厉。每个人偷望他,都觉正和他来了个对视,吓得汗毛倒竖。




  暗地里嘀咕,郡公怎得还是不来?




  天公垂怜,郡公这便来了。




  众人眼巴巴看着一乘浅青的轿子落在练武场外,个个眼冒泪花,浑似盼来了活菩萨。




  早先元凌初至,他们听说八年前那桩事,自然对他没有什么好态度。然而上次花月会后将军和元凌一同出席,美人没领一个回来,二人倒是握手言和了。这“握手言和”是实打实的,当时全郡城的人都看到将军拉着郡公的手从城北朱雀大道走到城南郡公府。长长的一条道,落满了细雪,却只留下两行足迹。




  这可不是情同手足么?想来建康多阴事,其实将军与郡公早有默契也未可知。第二日元凌来接学习骑射的世子时,众人都看见正在练武场闲的吹叶子的将军忽然一头扎进沙坑里滚了滚,满身沙尘地去迎接郡公了。开始还不懂得,但见郡公那张向来比冰霜还冷的脸上居然流露出“心疼”的意思,大家已在心中震惊,将军至于么?又见郡公伸手小心为将军掸去砂砾,低低说些什么,看意思是要将军小心保重一类。




  将军道,“为国为民而已。”




  “……”




  将军都如此了,大老粗的兵士们何至于同高高在上的郡公过不去呢。元凌再来军营,大家便热情得很了。并且这种热情在“郡公来了便可散场归家“这一事实被佐证后日益高涨。




  元凌落了轿,被呼啸的寒风迎面割磨,脸颊生生的疼,他朝大氅领子里埋进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清的眼睛来。




  他看着高台上的无忌。




  无忌见到他,眼睛立刻亮晶晶的,鹞子翻身跳下来。




  兵士们长出一口气,捏胳膊甩腿地散了。




  无忌走近元凌,“这么冷何必出来?”因为天寒,世子暂时未来军营习武了。




  元凌淡淡道,“我想见你了。”




  他抬起眼眉,静静看着无忌,视线一寸寸抚过这张容颜。




  “……”无忌觉得冻僵的关节都暖和起来。




  元凌眨了眨眼,忽然露出一个有点不自然的表情,“刚才郡守那边派人来说,雍逸今夜宿在他府中,不回来了。”




  无忌一时没看懂他眼里那点不自然,“嗯?”




  元凌默默盯着他,脸往领子更深处埋去,只露出一双波光柔柔的眼睛。




  “!!!”




  入夜。子时。




  灯火摇晃,描着南朝仕女像的翡翠屏风流出一段氤氲气息,楼台重重烟雨滔滔,仿佛仍在那座烟柳无数的王城里,少年公子打马过,正要去深宫中惊扰一个少年郎的浅梦。




  紫缎玉绢金丝相衬,一叠叠华服流水般滑落堆砌。




  翠青纱帐桃杏插瓶,一寸寸春光皆要唇舌汗惊醒。




  元凌伸长脖颈,鼻息温热,唇边溢出低回婉转的轻吟。好一似白蛇化人形,无知人间羞耻,不懂矜持推拒,无忌的嘴唇落在何处,他便款款展开何处,坦诚万分,眼神无辜天真。




  用最柔软包含最坚硬。




  无忌喘了喘,手伸进他的长发中,柔柔地搅动。




  身体也在身体里搅动。




  乍破一池春水。




  烟紫、砂金、翠蓝、桃粉,都来袅袅作怪。他仰起面庞,春山眉,春水目,面若春花,无需描摹,已是万般情动。




  急促的碾磨迎合,好似急雨一场。他发出呜咽般的低吟,足尖划过温凉如水的锦帐。




  好生欢喜。




  元凌轻喘着,迷蒙着双眼望着无忌,好似三千界中只有无忌。无忌看得情热,忍不住俯下身来,亲吻他嫣红的眼角,缠绵着吻到他耳尖。




  元凌喃喃,“只有同你做这事……才是欢喜的。”




  无忌怔了一怔,侧头看他,“什么?”




  他亦怔了怔。




  全身像坠入冰雪之中。




  他微阖上眼,缠绵着去吻无忌的唇角,哑声道,“我好欢喜。”




  无忌笑起来,身下捣入春水深处,惊起一阵深喘惊呼。




  “我也……好生欢喜。”


  


  红烛渐渐烧尽。




  只恨夜短,难诉情长。




  另一边的郡守府中,郡守提着灯笼,小心推开客房的门。




  坐在窗边的世子转过头来,冷冷看着他。


  


  郡守,“……”




  郡守干笑了一声,“世子还未入寝?都子时了,明日该起不来了。”




  世子转过头,抱着膝盖,继续看月亮。那背影竟落寞伤感的很。




  “世子放心,郡公只是托付一夜而已,明日一早便有人来接的。”




  世子握紧拳,恨恨,“一夜!什么都晚了!”




  郡公府中,云雨渐歇。元凌懒懒伏在床上,无忌轻吻他光裸的肩,鼻尖在露出的肌理上轻轻滑过。




  “雍逸怎得和郡守那般熟了?也好,回回都是他打岔,这么大人了非说不敢一个人睡,人小鬼大!”




  元凌长长地瞥了无忌一眼,轻笑。










  元凌揉了揉额角。




  世子冷笑道,“你成日价坐在这里吹叶子玩弹弓,但见父亲来就装出一副为国尽忠辛劳练军的样子,真是好不要脸!”




  无忌瞪大眼,惊讶,“世子为何无故冤枉微臣?边关军中万人皆可为微臣作证,五更便起,月中方归,陇西一郡还有比微臣更劳苦的么?”




  世子咬牙,“军中万人不都是你的人?他们自然为你作证了!不要脸!”




  无忌拍了拍世子气鼓鼓的小脸,“我儿,骂人都只会这一句么?可怜的。且随我来——你这鬼见愁的泼皮小混账,也不知是哪世的冤孽投胎来祸害我!”




  世子脸“嘭”地涨红,“你你你——”




  元凌一怔,放下手,“你唤雍逸什么?”




  无忌深深看着他,一手捞起世子,在世子皱包子的小脸上响亮亲了一口,“我儿。”




  元凌声音竟是颤抖的,“你知道了?”




  无忌笑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就当作没有这个人。你的骨肉,就是我的骨肉。”




  元凌慢慢止了颤栗。




  他凝视着无忌,看着无忌同挣扎不休的世子打闹,眼中万般情起,又万般情灭。




  低低道,“我的骨肉,自然是你的骨肉。”




  






  


  这日世子又同无忌闹别扭。元凌看得心烦,冷着脸出了军帐,去附近散步了。走到一处草木幽深的地方,路就看不见了,他怕迷路,便想往回走。




  便在这时,草木簌簌而动,传来一个人的声音,“说吧。”




  那声音好似寒铁一般,冰冷无情。元凌听见,便知道是无忌身边那面有刀疤之人。这人很少在军营出现,但凡出现,必然狠狠瞪视着他,好似有极大的仇怨。元凌猜想是建康故人,只是他生性冷清,不大记得是谁了。




  另一人的声音传来,嘶哑之极,如嚼枯木,听了十分难受,“天子遇刺是真,只是您恐怕想不到,刺杀天子的,正是那妖物呢!”




  元凌全身一僵,呼吸都滞住了。




  “哦?”刀疤却不惊讶,只冷冷一笑。




  “说出去谁信呢?那妖物不知廉耻淫荡之极,和自己父亲回回在神殿便行苟合之事,简直令人不屑宣之于齿。“那人详细描绘一番,下流之至,冷笑道,“被摄政王撞破,摄政王怎会放过如此机会?不知他二人是如何交易,那妖物趁天子雨露之际刺杀亲父,这才被摄政王放出陪宫。”




  刀疤久久未语,似是也被这苟且龌龊之事极大震惊了。




  良久,刀疤方咬牙轻声道,“贱人……”




  那语气古怪得很。




  “谁说不是呢,父子不伦,千古难寻呢!”




  “呵……我见无忌同他好得片刻不能分开一般,只看无忌知道这事后,恐怕看见他便欲作呕,”刀疤忽地冷冷问,“那孽种是谁的?”




  “这却不知……我混进陪宫时,那孽种已一周岁多了。左不过是山中寂寞,同什么宫女欢好之故罢。”




  二人如此这般言语了一阵,便都小心回去。




  暮色四合,刀疤在暗色中行了一段,身后忽地传来草木拂动的声响。他默不作声拔出刀,脚步放慢,待动静似乎近了,猛地回身一劈。




  却只见丛林中一双绿莹莹的眼睛。




  是头幼狼。




  刀疤松了一口气。




  正要回头,脖颈处传来一阵剧痛。




  元凌冷冷看着这个男人瘫倒下去。他矮下身,从刀疤手中拿过刀,刀锋抵在刀疤颈间,磨出一道血痕。




  杀了这人,自然一了百了。另外那人身份不明,说的话,无忌也不会信。




  可是……这人的话,无忌会信。杀了他,无忌自然会伤心。




  元凌深深蹙眉。




  身后传来低低的狼嗥。




  元凌眉梢挑起,干脆下刀,在刀疤四肢上都划出血口。这样并不致命,但是血腥味引来野兽吃掉他,世间就再没有这个人踪影了,无忌不会伤心。就算留下片余血肉,也肯定认不出来了。




  元凌扔下刀,看也不看这个男人一眼,漠无表情朝回路走去。路上有头幼狼见到他,朝他呲牙咧嘴,发出“呜呜”的威胁之声。他停下来,看着这头牙都未长齐的小东西。小狼对峙了片刻,忽然恐惧地逃走了。




  元凌走出这片不大的林子,见前方有一处小水潭,便走近,想看看身上有无血迹。




  他俯下身。




  清澈水面映照出一张面容。




  是他。




  又绝不是他。




  世上怎会有这般秾艳美丽冰雕玉琢的髑髅夜叉。




  元凌紧盯着水中那张面容。看到一双冰冷的,狠毒的,嗜杀的眼睛。




  平静的水面忽然碎裂了。




  点点滴滴的血从他唇边溢出来,砸落水面。




  秾艳的红散开来,一片凄朦,水中好似躺着一尊忿怒菩萨。美极艳极,恨极怒极。




  元凌默了片刻,平静地捧起潭水,拭去唇边血迹,又仔仔细细洗干净双手。




  然后他自怀中取出无忌送他的璎珞,冰冷的宝石硌在手中,很沉。




  让人安心。




  那人方才说,无忌若知晓,必定看见他便欲作呕。




  他紧紧抓住这串璎珞。




  远远看去,便好似一个水中怨鬼,竟仍抓着救命索,妄图返还阳间,再世为人。




  


  






  元凌神思恍惚地走在归途上。血腥味似乎仍缠绕未去。




  他忽然想起曾在陪宫中有孕,那一时觉得极其厌恶欲呕,觉得整具皮囊在此一刻肮脏到了极处,便立刻寻了御医,找来落胎的药,打去了那个孩子。




  小皇子流了太多血,御医吓坏了,轮流用虎狼之药为他吊命,但仍惊恐欲绝。他的脉息太弱了,天下名医们都觉得其实无救。




  小皇子漠然躺在床上,一点也不恐惧,反而很高兴。流血意味着那团血肉与他彻底分离开了,这副皮囊的肮脏本就顽固深刻,只能靠血来清洗。




  天子知晓后发了雷霆之怒,所有御医都被赐死,给药的御医被夷三族。天子红着眼提着剑赶来小皇子的床前,看着自己苍白虚弱的幼子蜷缩在锦绣绸缎之中,仿佛随时都会化作一缕烟散去。




  可小皇子看着震怒的皇父,却露出了一个极其美丽又极其恶毒的笑容。




  天子颤栗了。天子看着小皇子,却好像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南疆的女子,那女子有绝世的容颜和冰雪般的心。所有谰言都传说天子和圣女如何恩爱情深,传得久了,连天子自己都信了。然而此刻那丑陋的真相穿过数十载的时空血淋淋地冒了出来:中原的天子和巫族的祭司达成了丑恶的交易,祭司重伤了圣女,而天子占据了圣女冰清玉洁的身体,阴晦的流言就此在南疆流传,百姓和神明都抛弃了他们的圣女。




  圣女在建康的皇宫中生下了天子的孩子。她对着欢喜不尽的天子露出了一个极其美丽又极其恶毒的笑容,她说天子一定会后悔,神明降妖物于皇室。天子感到恐惧,命人修缮了太平宫,重重深宫将圣女锁住,然而一次狩猎的意外给了圣女机会,她毫不犹豫将自己的脖子送到卫侯剑下,卫侯震惊地看着她倒在地上,血无休止地四处流淌。皇帝富有四海,却无法获取一颗冰冷的心。




  天子凝视着小皇子,用一种迷恋又恐惧又憎恨的神情。




  此时一旁的雍逸哭了起来。




  小皇子的神情变了。




  天子提起剑,疯魔般大笑,“你杀了我的孩子,我便杀你的孩子,岂不是很正确吗?”


  


  小皇子那一时也疑惑。为什么和无忌有了孩子就让他欢喜,和皇父就令他作呕呢?如果可以阻止天子杀死雍逸,他甚至可以死。




  天子当然不会让他死。




  天子盯着小皇子,想的却是那个雪山般高贵清冷的女子。小皇子哀求他放过自己的儿子,泪水无知觉地爬了满脸。而圣女从不会哀求,圣女才是天子的主人。




  天子心中充满了凌御他的欲望。




  天子放下剑,解开腰带,撩起衣袍,膝盖抵在榻边。他垂下眼睛,小皇子抬起眼睛。那双眼睛就像冰雪一样,是圣女在仰视他。




  天子抚摩小皇子的头顶,以指为梳,轻轻梳理他的长发。




  以指抚过他的嘴唇。




  小皇子静静看着天子,一动不敢动。直到耳边传来天子逐渐粗重的呼吸声,和低哑深沉的命令。




  “舔。”




  










  元凌回到营帐中,已经天黑了,无忌见他,立刻跳起来,焦急道,“你去了哪里?怎么也不说一声,我……”




  元凌充耳不闻,上前来拉着他的手便要走。




  无忌觉得元凌似乎有不妥,看他侧面,脸色有点苍白,却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世子看见父亲一进门就拉着无忌,全然没有看见自己,很不高兴,便嘟起嘴大喊,“父亲!”




  元凌回过头,冰冷地看了他一眼。




  世子恐惧地后退一步。




  无忌有些不安,元凌身上仿佛有一根弦,已经绷到了顶点,一片落叶都能伤害他。无忌沉默地随着他上马,一路狂奔入城,直抵城南郡公府。他们下了马,仆人迎上来笑着询问,“殿下安好。世子没有回来吗?”




  元凌脸上一片漠然,好像没听见似的。他抓着无忌的手,走向卧房。门刚掩上,他就急急去拽无忌的腰带。无忌好生诧异,阻住他的手,“阿凌?”




  元凌静静抬眼看他。




  面上两道泪痕,触目心惊。




  无忌只觉心中大痛,不由松开了手。元凌那样清冷的性子,不知要伤心到什么地步,乃至于流泪。他心中一片乱麻,想着莫非是元凌方才出去遇上了什么人,或撞见了什么事吗,可看他这副形容,分明是不肯说的。




  无忌正脑中万缕思绪。




  元凌忽然跪了下去。




  无忌一怔,回过神来,“阿凌?”




  下一时他几乎跳起来。




  众生丰柔,风月宝鉴,描不出此种销魂。




  元凌启开淡红的唇,微闭上眼,深深含入,舐舔,竭尽所能地取悦。




  迷魂困身,这世间不可能有比这更蚀骨噬髓之妙处。




  无忌却只觉全身都坠进冰窟里。




  那唇是温热的,舌尖是灵动的。呼吸,韵律,和技艺,也无可挑剔。




  无不在说。




  他曾这般取悦过一个人。




  无忌惨白着脸,晃了晃,抬手扶住身边的柜子。




  怕下一刻就要跌穿无间深渊。




  元凌抬起眼来。




  他婉转。




  他痴缠。




  他哀艳。




  眼眉互扫,心波轻震。




  元凌吐出,喘了口气,好生疑惑,“无忌,你不高兴吗?”他眼神还是淡淡的,可无忌看着他微蹙的眉心,便知道他很害怕。




  无忌扯了扯唇角,轻声道,“高兴。”




  他好似松了口气,便又埋下头去,亲了亲冠部,伸出细小的舌尖。




  用最柔软包含最坚硬。




  冷月笑疾世淫红尘。




  无忌抚摩他的长发,发出低沉的喘息,情动十分。眼睛却落在不具名之处,很是空茫。




  骤雨初歇。他拉起元凌,用指节轻轻擦拭他的唇角。元凌面色微红,又问,“无忌,你高兴吗?”




  无忌顿了顿,笑了起来,“高兴。”




  元凌想起当初在陪宫,只要这般做,皇父就很高兴,就不会杀雍逸。这便好了,就算以后无忌真的知道了那些事,也不会像那男人说的一样,见他便欲作呕,他会让无忌高兴起来的。




  元凌道,“我会对你很好的,你不要讨厌我。”











太平宫词

马孔多在下雨:

章三






  “卫将军,无忌是谁?”




  无忌却没有回答。




  边塞苦寒,烛火也是稀罕物件,室内只点着一炬。无忌就着榻边那微弱的一炬,端看灯火下的元凌。八年未见,其实是陌生了,眉眼山水都有了世事的印记,而这些世事是与他无关的。他曾经那么熟悉元凌,同卧同起,宫中人都惊讶冰雪般的小皇子竟也有肯亲近的人。彼时元凌蹙一蹙眉,他都知晓究竟是憎手边茶凉了,还是厌倦太傅慷慨激扬的语调。




  那是冬日里,书房中,小皇子盯着被偷偷换上的热茶,又看了看面前虎头虎脑眼睛明亮的卫世子,眉却蹙得更深。




  被太傅发现小动作的卫世子立刻被罚打手板,宫中戒尺做得倒实,“啪啪”两声,卫世子的手心同眼圈便都红了。




  旁观的小皇子缩了缩手。又疑惑地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白皙的手掌。




  为什么觉得好疼?




  挨了打的卫世子仍然是宫里的鬼见愁,太傅一转身,他就溜到小皇子身边,张开红彤彤的掌心包住小皇子冰凉的手。他本来就是天生的火炉子,又挨了戒尺,正是血热,很快就焐得小皇子双手暖乎乎的。




  “别担心,可舒服了。”




  小皇子看着眼前这张笑得灿烂又挂着泪珠的脸,心想,好不要脸,谁担心你了。




  卫世子好像看出小皇子冰冷的眉目下隐藏的心思,矮下身,亲了亲他皱起的眉心,亲得极是响亮,大抵意思是天地为证,你别想抵赖,你都为我皱眉了。




  听到声响的太傅一转身,“……”




  小皇子第二日没看见卫世子,夜间回了宫殿,问起宫人,宫人笑道,“世子被太傅罚抄《礼记》一百遍,宫中都传遍了,殿下还不知晓吗?”




  小皇子一愣,想起卫世子昨日刚挨过打,怎么好抄写那么多字?太傅那老匹夫真是人面兽心。




  宫人点起高烛,低声道,“殿下请快入寝吧。”




  他却盯着那飘摇的灯火。小小的一簇,偶尔爆出“哔哔啵啵”的火花,正像那鬼见愁的卫世子,没一刻消停的。




  小皇子恍惚地伸出手去,火苗倏忽舔过他的指尖,留下火辣辣的灼痛。




  就像卫世子。很温暖,很明亮,但是靠近了,却有灼伤的隐患。




  宫人低低惊呼,让人速去请御医。小皇子冷冷阻止了。他站在帐下,低头看着自己受伤的指尖,神情很严肃,眉心深蹙,仿佛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




  当夜,宫中有人急赴太傅府宣旨。天子体恤臣工老迈,请太傅回乡荣养。




  第二日,卫侯府中得到消息的卫世子立刻扔了抄书的笔,撒着欢跑出书房,让小厮去牵马来。小厮笑道,“天子这道旨意却很及时,世子这下不用辛苦啦。”




  卫世子两眼灼灼,“是他!是他呀!”




  无忌唇边溢出一丝淡淡的苦笑,年少时何等天真无忧,再忆起,却只记得一片茫茫大雪了。他坐到榻边,视线寸寸抚摩过元凌眉眼,低声道,“世子这般说,你心里必还是有我的。”




  既然有我,为何又与旁人有了骨肉。




  元凌躺在榻上,双目阖起,呼吸平缓,却还未醒过来。




  便好似当年那日,卫世子策马入宫,惊扰桃花,吓死孔雀,路过的禁军提枪在后追赶,口中还呼喊着,“世子!宫中纵马是大罪啊!”可卫世子这样快活,什么样的大罪都吓不住他。




  他闯进小皇子的殿中,隐约花深,细雪霏霏,他一路喊着阿凌,惊得宫人鱼贯跪倒。




  小皇子却在睡觉。




  他躺在重重帘帐之后,锦绣绸缎之中,双目阖起,呼吸平缓,好似一朵静养在水中的莲花一般。卫世子骤然失语,手中还抓着掀起的帘子,讷讷地站着。




  小皇子未睁眼,“不喊了?”




  冰雕般的面容上,缓缓溢出一丝笑意。




  卫世子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然而此刻元凌却是虚弱无声息的。




  无忌想,瘦了。




  大夫收起药箱,扫了一眼面色苦楚的卫将军,又看了看稚幼的世子,沉声道,“将军随我出来吧。”




  无忌抬头,见大夫面色不好,心里一紧。




  站在廊下,大夫却是对着无忌不客气道,“郡公有气血极亏之象,若为女子,恐怕滑胎血崩方虚弱如此。将军是镇守边关的英雄,老朽本是极仰慕的,但此话不得不说。将军若情事上不能体恤温存,郡公恐难长久。”




  边塞凄凉地,大夫比将军要来得金贵。但这样不给位高权重的骠骑将军颜面,也是吃准了无忌牵挂元凌的心思。




  果然,无忌听了,虽未言语,眼中却有痛色。




  “老朽自当尽力为殿下调养身体,也请将军体恤。边关苦寒,不比建康繁华,经不起折腾的。”




  无忌再回到卧房,便见元凌已经醒了,正斜靠在枕头上,世子伏在他怀里,他抚摩着世子的头顶,轻声安慰着。




  无忌缓缓止步。




  “辛苦将军了,”元凌抬起头来,面色还是惨白的,“改日我大好了,必来登门道谢。”




  无忌不语,看着他拢起床被,那手指也瘦得很。




  无忌回身掩了门,将夜风关在门外。




  元凌眼神有些复杂。




  无忌寻了一处坐下,竟没有要走的意思。一夜折腾,世子哭闹过,已经累得在父亲怀中睡着了。元凌瞥向无忌,但见无忌面沉如水,想着先前雍逸那些话让这人起疑,怕是没得到回答,便不肯走的。




  元凌绞紧了手指。




  他当初与无忌嬿好,只觉得是惹了无忌生气,无忌折磨自己。但偶尔又从云雨中寻到几分欢愉酥麻,七情皆动,大与常日不同。他觉得好生奇怪,私下里问了最亲近的宫人,那宫人听得隐晦,只道是殿下看了什么春宫图一类物事,便道,行云布雨自然是欢喜之人做欢喜之事。




  他想,他自然是欢喜无忌的,原来无忌也这般欢喜他。




  宫人便见小皇子微微笑起来,眉眼之间皆是蜜意。




  然而皇陵陪宫中,天子也这般对他时,他便觉痛楚难当,却又与寻常世人的贞念全然不同。他神色苍茫地问天子,这是欢喜之人才做的事,皇父为何对我做呢?




  天子便停下来,凝视着他,他在天子眼中看到一种危险的神情。天子问,凌儿怎么知道的呢,凌儿有欢喜之人了吗?




  那危险的神情阻止了他。元凌迟疑了片刻,摇摇头。




  天子笑道,既然凌儿没有欢喜之人,那朕为何不能对凌儿做?




  他觉得不对,是错的。可是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他只是想到和无忌一起做便欢喜的事情,原来和皇父做,便这样痛苦,就觉得非常怪异。




  后来皇叔发现了。他在皇叔的眼中看到明显的震惊和厌恶。在皇叔口中,他是悖逆人伦有违天道的妖物,人人得而诛之。元凌不信天道,亦无谓人伦,可他很怕别人说他是妖物。因为小时候那些宫人们总是用冰冷恐惧的眼神看着他,低声议论小皇子竟不哭也不笑,果然是妖女的孩子。他想说我不是,只是没有什么可哭可笑之事罢了。可他一走近,宫人们便慌张跪下,说奴婢死罪。




  只有无忌不会。




  无忌会抱着他,很响地亲一个嘴。




  元凌想到无忌,便觉全身都有了气力。他推开了靠近的天子,学着皇叔说这是悖逆人伦有违天道的事,又学着那些妃子对天子撒娇的语气说,皇父如此,别人要说我是妖物了呀。




  天子被幼子娇柔的语气撩动欲孽,哈哈笑道,你就是妖物啊!




  元凌惊在原地。




  “你可见过男子产子的么?凌儿,你就是妖物啊!”




  天子一点都不在意雍逸的生父是谁。他是天子,在此世掌握元凌如拈棋子,便是死了,也能一起入无间地狱。




  元凌微微发抖,面色惨白。




  便同此刻。




  他终于找到了无忌,回到了他的身边。可是想到自己和皇父做过的是丑事,想到自己是妖物,就觉得和无忌还是很远。




  元凌轻轻拍在雍逸的背,手却在发抖。




  怎么办呢,怎么和无忌说呢?




  无忌原是想守夜,又不好意思说,却瞥见他一直微微发抖,忍了忍,终是没忍住,倾身过来,“你这是……”




  元凌猛地一惊,望着他,露出惊恐面色来。




  无忌心里一阵涩痛。




  四皇子怎会有这样的神情呢?他是皇宫里最尊贵美丽的孩子,没有品阶的宫人甚至不被允许从他宫殿门口经过。天子如此宠爱他,不忍尘世卑贱和他沾染分毫关系。




  这八年,他必然万分艰辛。




  竟至于,对自己都百般委曲求全。




  无忌轻声道,“殿下歇着吧。”




  元凌一怔。




  无忌起身离开了。




  皓月当空,庭院中静默立着一人。杂乱长发下,隐约可见左颊一道刀疤。无忌平静地和他四目相对,不过须臾,这人似乎已明了一切,冷笑道,“好,好得很!”




  无忌沉默。




  “那昏君在皇陵受伤,说是被太子旧人刺杀。然而你我岂会不知当年太子是何等友爱纯挚,哪有什么党羽媚附,死了便是死了,却是从哪儿钻出的太子旧人?这妖物在皇陵八年,此事断然同他脱不了关系。”




  “总以为他困拘皇陵总该清静了,却还要百般毁坏太子名声!”这人冷笑连连,“好在我早安插了眼目在皇陵之中,想来也快有消息来了。这妖物究竟在皇陵里做了什么,迟早给他一个天下大白!”




  无忌揉了揉额角,轻声说,“走吧。”




  这人冷哼一声,匿进暗色里。




  一门之隔后的元凌手脚冰凉。




  这男人喊他妖物。




  无忌无动于衷。




  当年的卫世子,曾和宫中另一鬼见愁二皇子狠狠打过一架。明面儿上是小孩打闹,大人们都笑笑罢了。暗地里却道卫氏跋扈,世子连皇子都敢打,可见不可一世之气焰。小皇子知道这是天子故意放纵的流言,他去找卫世子,想告诫他在宫中一定要万事谨慎。




  卫世子却趴在床上,屁股肿得老高。




  小皇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卫世子小脸上挂着泪珠和冷汗,还硬要挤一个丑丑的笑,一边倒抽冷气一边说浑话,平生第一次有了生气的感觉。




  卫世子也察觉出这张冰雪小脸上有了怒意,竟觉得新奇,还有点开心,凑过来,“阿凌,你为我生气了呀?”




  小皇子怒气冲冲回了宫廷,找到了二皇子。二皇子正在凉亭里喂鱼赏花,好不潇洒,却冷不防被一双小手狠推了一把,“噗通”掉进池子里去了。




  二皇子拼命挣扎呼救,看见元凌冷冰冰站在岸边,一下子想通了原委,怒骂,“卫家那个小杂种给你通风报信啦?怎么,你就是小妖孽,你就是小妖孽!”




  小皇子一怔。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二皇子还在水里沉浮着,耳边“小妖孽”之声未绝于耳。小皇子却在春日的和风里,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来。




  元凌怔怔地抱紧了世子。世子被惊醒了,揉揉眼,问道,“父亲,卫将军走了么?”




  元凌轻声道,“走了。”










  却说郡中一应事务自有郡守操持,边关也有无忌镇守,元凌这个郡公当的闲暇的很,也不怎么出门,都是在府中教世子读书识字。郡守是老好人了,见元凌府中没有女主人,怕世子年幼,无人照料,便动了做月老的心思。虽然没有胆量给皇子说亲,但暗示是少不了的。边关民风豪迈,女子亦可堂皇在外奔波,年轻男女间便大有相识的机会,索性郡中在季末便办了促成好事的花月会,也好成就姻缘。




  “我同殿下说了,殿下倒没有反对,”郡守挠挠脑袋,“可我看殿下那个样子,又好像根本不知道我说的是何事。他究竟是应了不曾?”




  无忌停下擦拭剑刃的手,微侧过头,“花月会?”


 


  “是呀!我特意关照过了,求来了郡里有名望人家的闺秀名帖,李家那位小姐就极不错的嘛,我们上次偷偷看过,确实漂亮……咳,左右我都安排好了,但凡郡公看得上的,就是作弊也要把花月笺送到郡公手上!“




  无忌微微皱起眉。




  郡守有点紧张,“可是有何不妥?”




  无忌似乎回想起了什么,“李家小姐?那李家小姐鼻子塌的很,不好看。”




  郡守不信,“哪有,我又不是没见过。”




  无忌淡淡,“真的,我当时在侧面看见的,塌的很。”




  郡守怀疑地打量无忌,无忌面上一派坦然正直。




  郡守便提笔,划去了一个名字。




  “吴家姑娘总没得说吧?青县头一份儿的美人了,她父亲还是……”




  “有痨病那位?”




   “……”




  “赵员外的千金呢?诗画双绝,花容月貌,整个陇西的男子都指着……”




  “商贾之家,末流而已。”




  “……”郡守搁下笔,看着无忌漠无表情的侧面,语重心长,“你不是不知晓当年事已经是殿下对你的保全,天子之怒,他能怎么样?你何苦迁怒他。就算迁怒他,也不至于媳妇都不让人娶吧?”




  无忌不语,只注视着手中雪亮的宝剑,忽地眼神一厉,手腕一抖,剑锋直下,郡守只觉一片电光闪过,冷风吹面,桌案一角已被削了下来。




  “……”




  “好剑。”无忌赞叹。




  “!!!”




  “也成,我不多置喙你给殿下选夫人,只是名帖也给我一张,让我瞧瞧热闹去。”无忌收回剑,笑笑,“不过殿下可是贵人,见惯风物繁华,你可千万找些绝世独立的佳人来,庸脂俗粉想必殿下是看不上的。”




  边塞蛮荒之地,哪来的绝世而独立之佳人。要有,郡守还至于打光棍么。




  无忌轻快走出郡守府衙,却在门口看见一顶浅青的轿子。




  元凌下轿,便见无忌正出门来。二人俱是愣了愣。他们不是没有再见过面,只是平日里无非是世子在无忌手下学习骑射,到了时辰元凌会来接。众目睽睽下,世子眼中,自然是行礼问安,生疏的很。




  无忌想,其实他在夜中偷潜郡公府过,只是既然偷潜,当然不能让主人发现。算不得数。




  元凌自然是发现了的。他夜间看书,入了子时后,烛火总被人用石子击灭。他抬头看着窗纸上印着的巨大人影,沉默。




  “殿下安好,”无忌抱拳见礼。




  “将军有礼。”




  无忌想走,脚步却停下来,“殿下寻郡守有事么?”




  元凌怔了怔,奇怪地看了看他,“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不是不欲与无忌言谈,只是郡守说的什么花月会他听得也不是很明白,索性不解释了。




  无忌却皱起眉,“没事找他做什么?”




  元凌有些无措。以前的卫世子是不会挑剔他做事的,他们做什么都是一起。如今无忌这样质问他,他就不知怎么回答。




  “他已近不惑了。”




  刚过而立的郡守莫名脚下一滑,打了个喷嚏。




  元凌惊讶,“郡守才近不惑?”




  门口的守卫,“……”




  听说郡公来了出门迎接的郡守,“……”




  花月会到底是如期举办了,正在郡城最大的酒楼里。难得从不出席的卫将军竟出席了,而从未露面的郡公也露面了,那入门名帖被炒得洛阳纸贵,大家名门之女更是到的齐整。




  无忌从随从手中接过花月笺,随从低声道,“将军可千万收好,莫被人抢去了。”那花月笺做得精致,其实不过写着名讳家世等,但若被人拿了,便是姻缘的凭证了。




  无忌随手塞进怀里,四顾,“殿下到了么?”




  “将军放心,我等已经准备万全!”




  无忌诧异,“什么准备万全?”




  “城东林家那无盐女不是也来了?”随从目中闪过一丝阴险笑意,摸出一物给无忌看,“待那皇子来了,属下就将此无盐之笺塞进他手中!”




  无忌盯着他的手。




  忽地紧紧抓住,摇响了桌上金铃。




  “呀!已有人拿到了花月笺呢!”掌柜看见,惊喜笑道,“是邓校尉!不知哪家闺秀有如此好的运气呀……呀!”




  众人讶然看着邓校尉跳窗逃遁。




  一旁的无忌面无表情。




  身后的副将,“……”




  邓林还是蠢得跟猪似的,但凡长了一双眼睛,看看将军如何指导那小世子,跟疼亲儿子似的,也知道将军对郡公情谊还在。毕竟从小一起长大,哪就那么容易生疏了。




  门口此时传来低低的惊呼。




  元凌到了。




  副将也忍不住伸脖子朝门口望去,不经意却见将军坐姿僵得很。




  好像很想站起来,不知为何又非要坐着。很想抬头,又非要垂着眼目。




  副将心里明白,大笑,拍了下无忌的肩,“将军想看就看便是,何必这样不好意思!”




  无忌,“……”




  拨开人群挤过来的元凌,“……”




  元凌不知道无忌想看谁,但是让他想看又不好意思的,自然是他喜欢的人。




  元凌蹙了蹙眉,觉得心口有酸涩的感觉。他看了无忌一眼,忽然觉得烦躁,又不想看见他了。




  那日元凌经过郡守百般解释,方才知晓原来世间男女并非人人都能与心仪之人相守的,更有很多人遵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人有爱慕之心本是天赋,于是才办这花月会,好让有情之人有成眷属的机会。




  元凌当日听完,自然便拒绝,“那便是去寻找欢喜之人了?不必,我已有了。”




  郡守想到传闻中亡故的世子之母,暗叹郡公真是痴情,委婉劝道,“人一生这样长久,哪有守着一个人过一辈子的呢?何不放下执念,另寻良人,也好一家团圆。”




  “一生长久,就一定不能和一个人相守?”




  郡守心道下官并非此意……只是郡公平日里温文风雅,走得近了,才发觉天性颇为烂漫,换言之,对人情世故似乎一窍不通……他索性顺着说下去,“正是如此。”




  元凌蹙眉,“可我不想喜欢别的人。”




  “时日一久,自然也会忘却。”




  “那就不要长久。”




  郡守不敢再劝了,再劝郡公回去怕是要绝食。他一急,倒生出些急智,“卫将军也是要去的,果真好事玉成,郡公就不想见见未来将军夫人么?”




  元凌今夜便是来看无忌心仪之人的。只是见无忌竟然真的有心仪之人,又有些生气难过。




  他闷闷地往前走,花月笺就捏在手上,便好似一块鲜美肥嫩的羊肉行走在狼群之中。




  跟在后面的无忌微微抿唇。想着回去了顺手带头狼仔,放进郡守养的鸡群里。




  便在这时,那酒楼掌柜已经逢迎上来,拉着元凌的袖子,满面殷勤。无忌原以为元凌必要冷冰冰甩开这人,元凌却只是僵了僵,便随着走了。




  无忌心里有些不舒服。




  掌柜偷偷指了指正花前月下的一双男女,但见那女子从云鬓间拔下一根珠钗,羞答答递给面前那男子。那男子含笑接过,又将腰间玉佩取下,赠给对面这女子。




  二人之间郎情妾意,看得人面热不已。




  元凌微蹙眉,“这有什么好看的?”




  掌柜愣了愣,“……殿下可带了信物?若果真有心仪之人,光交换花月笺是不成的,得交换信物才算诚心呢!”




  元凌恍然,“这二人互相欢喜!”




  掌柜擦擦汗,“是呢……”




  无忌跟在后面,怔一怔,轻轻地笑了。




  八年未见,阿凌还是这般不通人情。




  








  元凌默默望着眼前花好月圆,鸳鸯低语。




  他的眼睛像一面镜子,照见世间诸喜怒善恶,而他不为动。




  郎心生就如铁,不知嗔,不知贪,不知怨。他若要做欢悦状,便要学人欢悦,若要做伤心目,便要摹人如何伤心。




  他静静看着诸男女。


 


  何以致拳拳?绾臂双金环。何以道殷勤?约指一双银。




  何以致区区?耳中双明珠。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




  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




  何以结中心?素缕连双针。何以结相于?金薄画搔头。




  何以慰别离?耳后玳瑁钗。何以答欢忻?纨素三条裙。




  世间诸男女,如是作欢喜。










  无忌便见他来。




  他面容中已有了温雅的样子,眼睛却还是冰雪那般。




  他冰雪般的眼中装着皓月与无忌。




  元凌走到无忌面前,无忌才觉察他竟披散着长发。那冶丽之色便增添一分无知觉的妩媚。




  他紧紧抓着束发的玉簪,递到无忌面前来。




  微垂颈项,姿态很羞怯。




  可无忌盯着他的眼睛。那里一片冰雪净,没有惊惶,也没有紧张,更没有什么赧色。




  仿佛他在做这世间最理所当然之事。




  无忌喉头涌起针刺般的涩意。






  






  建康宫中的小皇子,不识喜怒哀乐,不明善恶黑白。




  天生便是无情物。




  卫世子注视着他,正如他注视着宫中百态。他要生气,便要学别人生气的样子,他要欢喜,便要看旁人如何欢喜。他若想求天子答应什么事,就要盯着来求恩德的皇子后妃们,一模一样描摹过来。




  他的眼睛,是一面镜子,映照世间诸喜怒善恶。




  








  无忌低头看着元凌。




  元凌散着长发,羞涩地捧着玉簪,全然是描摹那些赠送信物的女子,双目却平静地看着无忌。




  他心里确然是没什么负担的,对欢喜之人便应当如此,反正无忌又不知晓。




  他暗暗地成全自己的心思。




  无忌眼睛都不眨,凝视着他。




  他全身上下,一呼一吸,一眉一目,一山一水。




  无不在说。




  我好欢喜你。




  




  



























太平宫词

马孔多在下雨:

章二






  元凌出生那一日,旱了两月的建康浓云密布。皇宫中传来第一声啼哭之时,惊雷长鸣,开始落雨了。




  年轻的天子非常欢喜。他深爱的妃子诞下了一个美丽的婴儿,天下久旱亦逢甘霖,实在是祥瑞之兆。他将中宫殿对侧的宫殿赐名为太平,大加修缮,让爱妃幼子迁入居住。从此日夜都可以听见太平宫中一片欢笑之声,但时日一久,不仅皇后深感嫉恨,皇后母家卫侯深感不安,就连朝中也开始纷纷流传谰言。




  这名妃子,本不是俗世名门的女子,而是南疆巫族的圣女。天子微服幸南疆时曾误入密林,被妃子救出。天子被她绝世的美貌征服,而圣女也对天子年轻英俊的风姿动心不已。于是二人私逃出南疆,回了建康。




  但是传言便道,圣女私逃,是必受神灵诅咒的。而看天子如此痴迷于她,公卿们都不由相信她确实是一位妖女了。更令人不安的是,她竟诞下了一位皇子,而天子对小皇子的宠爱实在太过,就连上朝也不舍离手。




  天子对小皇子的爱重是对皇后一族绝大的打击,和对太子的羞辱。




  于是在一次天子游猎不幸受伤后,由卫侯牵头,百官附议,指责圣女德亏于天,秽乱后宫,是异族的妖孽才致使圣体损伤,罪实当诛。当天子赶赴太平宫时,只看见圣女倒在血污之中,而小皇子坐在一侧安静地看着。




  小皇子抬起头看向天子,眼里空荡荡。




  那景象很恐怖。




  其时尚未年过而立的天子还太弱小,面对手握军权的卫侯,冠冕华贵的皇后,他只是颤抖地吩咐收殓圣女的尸体,然后抱着小皇子走出了太平宫。




  那日暮色如沉秋,大雨。天子轻轻对小皇子说,凌儿,莫怕。




  小皇子默默望着雨中的朱红宫墙,琉璃碧瓦。他的眼睛像一面镜子,照见世间诸喜怒善恶,而他不为动。




  渐渐长大的太子发现无论如何努力进益,在皇父眼中都不能同幼弟随意一举相比。而幼弟也日益长成一个惊人美丽的孩子,他出入后宫时令女眷们惊叹,也令母后咬碎银牙。




  天子从小皇子的眼角眉梢追溯他母亲的形容,在无数难眠的深夜里,他抱着这个孩子,吐露魔鬼之语。他将如何让卫侯一族付出代价,又将如何把江山荣耀交付给小皇子。




  小皇子就似冰雪铸成的一般,他抱着天子,轻轻拍他的背,安抚他。但他本人却对这些毫不动容,他根本不记得母亲了,故而面无表情。




  五岁的小皇子被心急的天子送入书房,并召来朝中勋贵子弟,让小皇子挑选做侍读。




  那一年同样五岁的卫世子第一次进宫,正是见什么都新鲜的年纪。卫世子听见宫监提醒,千万不能进太平宫,那是天子伤心之地。于是卫世子趁着宫监不注意,推开太平宫的门,溜进去了。




  卫世子便是在此处遇见了小皇子。




  小皇子站在满堂秋风落叶之中,如同冰雪娃娃那般,冷冷地看着这个虎头虎脑的孩子。而这个虎头虎脑的孩子呢,第一次见到这般神仙似的人物,还未学心动二字已识心动滋味。他学着族兄调戏小娘子的做派,走上前来,抱住小皇子,响亮地亲了个嘴。




  族兄曰过,何以解忧,唯有芳泽。卫世子学以致用。




  小皇子在宫中早有“无心人”的绰号,因他冷冰冰,不泣也不笑。这也不奇怪,大家都想着他母亲是巫族圣女,时日一久,更是都咬定是妖女了,妖女的孩子自然是古怪的。小皇子盯着这孩子,等着他惊慌失措地向自己下跪,就像那些衣带轻软的宫娥一样,总是惊惶地对他说,奴婢死罪。可是他甚至不知道她们做了什么。大概出现在他眼前就已经是罪过了。




  可是这孩子却跑过来,响亮地亲了他。




  脸慢笑盈盈。




  小皇子呆呆地看着这个笑得有点猥琐的卫世子,脸慢慢地、慢慢地,红了。




  那日小皇子选了卫世子做了侍读。天子知道后有点不悦,同他道,你可知那是你杀母仇人之子?他自然知道,正因此才要让卫世子留在身边呢。但他摇摇头,倚在天子胸口,软软道,凌儿不知晓,可独有此人不惧怕凌儿,愿同凌儿亲近。




  天子心软了,怜惜万分,便不再追问。




  小皇子十七岁那年,已经长成一位具有稀世风华的少年郎了。宫中的老人私下无不说见到四皇子便好像见到太平娘娘一样。




  圣女在宫中是忌讳,人们不敢谈起她的名姓封号,都唤她太平娘娘。




  卫世子亦长成英俊而勇武的小将军,卫侯终于愿意从军队首座的位置上让贤,想要放权给儿子。




  而蛰伏了十数年的天子,亦终于等到了如此契机。




  天子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他同小皇子二人的复仇,理应同时享受成果,于是令小皇子上奏折,弹劾太子私藏天子制器具,用禁军如用府兵,而卫侯党副之。这些所谓证据当然是一早就设计好的。于今的天子不再是当年只能忍耐的天子,他励精图治十余载,手中牢牢掌握着大权,要为心爱的女子报仇。




  小皇子对此无谓。他就像拥有一副冰雪生就的心肝,既不在意对他极好的太子兄长,亦不在意会为他缝制新衣的温柔的卫侯夫人。他唯一为难的是卫世子一定会为此而难过,也一定会就此讨厌他。




  小皇子写完了奏章,坐在灯下,呆怔地摸着心口。




  只要一想到无忌会讨厌他,他就觉得好是难过。




  天子听见他的求情,冷冰冰地问,难道凌儿眼中的卫无忌,比起母亲更重要吗?




  小皇子深知这句话中的危险,他不再言语,并于第二日奉上奏章。




  朝堂一片震惊之时,他轻车简骑离开了建康,找到正在东海练兵的卫世子。而与此同时卫家的家臣也快马到了东海。小皇子捧着虎符,说皇叔谋逆,让卫世子领兵入京勤王。家臣擦着汗水,握着卫侯的信物,说天子有意铲除太子与卫氏,请世子领兵去廊州策应太子,以图大业。




  卫世子无声地看着面前两个人。




  家臣大喊,世子!




  小皇子道,无忌。




  卫世子终究拿起了虎符。




  连绵阴雨,五万兵马终于跋涉至建康城门下时,他远远便看见了父亲和兄长的头颅挂在城门示众。守军不敢放他入城,小皇子拔剑斩了一个守军,厉喝,卫世子奉命入京勤王,谁敢无礼!速去请天子!




  天子站在五万雄兵面前,暴怒而无奈。他不能说这不是自己的命令,否则无法解释虎符的由来。他知道是小皇子盗窃了虎符,而这是要斩首的大罪。五万兵马也是可怕的威胁。他只能认可了小皇子的说法,于是卫世子成了被夷三族的卫氏唯一的功臣,被拔擢为骠骑将军,敕镇陇西。




  他伤感地意识到,这个世上只有自己是真心为圣女报仇的。在凌儿眼中,圣女竟不如卫家的儿子重要。




  小皇子看着天子落寞的背影,拉住卫世子的手,欢喜道,无忌,没事了。




  无忌转头看着他。雨水后的眼睛像冰霜那样冷漠。




  小皇子不知怎么回事,只是觉得不喜欢无忌这样看着他。于是他想了想,学着多年前天子对他的安慰,也对卫世子道,无忌,莫怕。




  无忌怔了怔,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忽地仰天大笑,状似疯魔。




  “无心人……无心人!”




  他看着又哭又笑的卫世子,缓缓蹙起了眉。宫监紧张地道,殿下可还安好?他挥挥手,低声说,无事。




  可他看见无忌这个样子,觉得好生难过。




  那夜他辗转难眠,推开窗,便有细雨和落花飘落窗前。正是枯萎凋零之时,实在令人感伤。正在此时,卫世子轻轻落在他的庭院之中,向他看来。




  小皇子道,无忌。




  他的声音很欢悦。




  卫世子沉默着走过来,身上有浓郁的酒味。他道,“殿下可知,卫氏被夷三族,太子一家已自尽于廊州,皇后亦服毒自尽了。”




  小皇子看见雨水打湿了卫世子的头发,道,“你快进来吧,得了风寒怎么办呢?”




  他一点也不在意皇后和太子。




  卫世子凝视着他,月色微雨之中,他有种妖冶的丽色。




  他冰雪般的眼中装着落花与无忌。




  无忌想,自己怎会爱恋这样一个无心之人呢。无忌扯扯唇角,想笑,心却痛得快死了。




  小皇子见卫世子盯着自己不动,微蹙眉,催促,“你快进来呀!”


 


  无忌慢慢轻笑,“好,我进来。”




  那是一场惨烈的情事。




  卫世子捆缚着小皇子的双手,令他感受痛楚而不能挣扎。




  卫世子强行打开他的身体,分开他的双腿,如挞伐烈马一样长驱直入,信马由缰。




  卫世子逼迫他摆出淫荡的姿势,吐露令人羞耻的言语。




  小皇子被天子百般爱护千般精养的身体就如娇贵的牡丹那样,柔嫩,无瑕,易碎。而卫世子的挞伐就是最无情的风雨雷暴,百花摧折。




  小皇子无法理解对他做出这种事的卫世子。




  他轻轻道,无忌,好疼。




  无忌闷声不语,更深地进入他。




  他眼角流下泪,喃喃,无忌,我好疼啊。




  无忌将自己释放在他体内。就好像一个烙印,烫在他心口最柔软的位置。




  无忌俯下身拥抱他。他的颈子在月色下苍白而细弱,无忌想一口咬死他,可眼泪却先一步砸了下去。




  几乎是半月的颠鸾倒凤,夜夜荒唐。




  月余后无忌离开了建康,镇守陇西。他走的那日小皇子没能来送他,因为小皇子早上起身时呕吐得很厉害,一个御医来诊脉,惊叫着“妖孽!”便要逃走。小皇子拔剑拦住了他,于是得知自己有了身孕。




  小皇子不通人情,却非不识常理。他冷笑着杀了两个御医,直到第三位御医搬出古籍,于是他知晓他有孕大概是由于母亲逃离南疆,那所谓神明的诅咒,也或许是巫族血脉使然。他站在血泊里摇摇欲坠,心里却很欢喜。




  无忌多么喜欢小孩啊。




  天子一旦清除了卫侯势力,立刻就将暗藏多年的圣女尸骨葬入皇陵。小皇子深知自己不可能在宫中产子,于是自请去为母亲守陵一年。天子很欢喜,他想,毕竟凌儿还是敬爱圣女的,于是允许了。




  可是没有了小皇子的后宫大而空荡。天子思念小皇子,想起以前批改奏章时,抬头便可见凌儿在一侧读书或玩耍,冰冷深宫因而才有了暖意。




  天子这样思念小皇子,又隐约觉得不妥。数月后,太平宫修缮一新,他推开宫门,第一眼想起的,却是小皇子站在花下的样子。




  天子心跳如擂鼓,急急摆驾出宫,去皇陵寻找爱儿。




  他到的这日,正是小皇子诞子之时。




  天子手脚冰凉地站在大殿外,看着他苍白美丽的儿子深陷血泊之中,腹部隆起。惊雷划过夜空,照得一片雪亮。小皇子面上汗如滚珠,嘴唇咬得殷红,长发缕缕贴在他的脸上,他痛苦地吟呻哭泣,雷光照在他长长仰起的脖颈上,好似一只柔弱无罪的羔羊。




  他看上去真的像个妖孽,不容于世的妖孽。




  可这妖孽如此之美。




  天子渐渐在爱子的长吟短泣之中陷入恍惚。光怪陆离,夜色妖娆,有妖物现世人间。天子猛地一惊,发现自己竟对小皇子心生欲念。




  天子拔出手中剑,一步步走向床榻,和榻上正做困兽之斗的妖物。




  便在这时,雷声大作,暴雨瞬间倾盆。




  帐中一声响亮的啼哭之音,划破铁汁般的夜色。




  便如十八年前,元凌诞生那日。




  天子忽地觉得这是圣女重投轮回来寻他了。这当然是自欺欺人的说法。但他将剑收回腰边,穿过惊恐欲绝的宫人们,掀开纱帘,在浓郁的血腥气中俯下身。




  小皇子已经昏迷过去。




  天子缓缓舔去他额上的汗。




  






  雍逸是在皇陵的陪宫中长大的。这里凄清而孤冷,宫人们都是聋哑之人,他们既不说话,也无表情。雍逸时常做梦,梦见他在长长的回廊里奔跑,途中有无数的人试图拦住他,这些人都没有脸。




  他尖叫着醒过来,很快便有一双微凉的手探来,擦去他额上的汗水,拥抱他。




  是父亲。




  父亲是陪宫中唯一会对他说话,也听他说话,并会微笑亲热的人。而雍逸曾以为陪宫便是世界,直到父亲露出难过的神情,慢慢同他谈起塞北会排成人形的雁,江南春日的柳,建康城中衣冠高敞的士女,世间生死相托的眷侣们,以及,卫将军。父亲望着窗外幽深的树林和高山,轻声告诉他,这里只是一个笼子。也告诉他,卫将军是世上最好的男子。




  雍逸无法离开这个笼子,他只能拼命读书,从书中读到笼子外的世界。他学到“父”字时很开心地道,“父”不就是父亲您吗,父亲微微一笑,他学到“母”字时又很疑惑,捧着书去问父亲,“书上说‘生曰父曰母’,‘父’我已知晓,‘母’是什么意思呢?”




  父亲垂目看着那个“母”字,久久未语,忽然掉落两滴泪。




  雍逸再不敢询问父亲这种事了。




  雍逸渐渐发现每月月中那日父亲会格外紧张恐惧,每到这一日,必早早打发他回房入寝。他曾趁父亲不留神偷藏在大殿的神龛之后,于是看见了令他惊恐欲绝的一幕。




  高大慈悲神像之下,皇朝列代英明注视之中,天子紧紧拥着自己的幼子,行欢好龌龊之事。




  雍逸不懂这个男人压着父亲在做什么,他只觉得父亲一定很痛苦。父亲在低泣,在哀求,父亲的手放在男人的肩上,却不敢推拒。




  那男人道,如此悖逆人伦之事,自然要在神明眼前行之。天道有眼,就该让朕与凌儿同下地狱。




  男人一边说,一边狂笑。




  父亲渐渐就不挣扎了,呆怔着注视八方神明。




  雍逸觉得男人一定是疯魔了。




  他手脚冰凉地回到房间,这一次没有人再来梦中救他。他看见一口深渊,深渊里有父亲苍白的脸。




  雍逸这般偷看过几次,有一次被男人发现了,男人露出了可怖的表情,父亲惊恐欲绝地哀求,男人低低笑了,他听见男人对父亲说,凌儿,给朕也生个孩子吧。




  父亲脸上露出了一种奇怪的神情。




  雍逸看不懂父亲。可他觉得父亲那个样子,很可怕。




  下一月,男人刚来不久,陪宫四处都传来慌乱的脚步声。雍逸被从梦中推醒,他睁眼便看见父亲雪白的面颊上,染着一些血迹,额上亦留了伤口。




  父亲的眼睛很亮,便似妖鬼一般。




  父亲缓缓抱住他,说,没事了。




  雍逸不知道建康风云大变,传言天子在皇陵遇废太子旧人刺杀,伤重不醒。于是皇叔临朝摄政,第一条钧令便是遣守陵的四皇子镇守陇西。这其中自然是皇叔同四皇子的交易。




  他只是很高兴终于离开了笼子,可以去看南北江山,雁叫西风了。




  雍逸在马车上兴奋地问,“陇西是何处呢?”




  小皇子望着窗外遥远广阔之处,轻声道,“是卫将军在的地方。”




  雍逸便很欢喜,因为卫将军是世上最好的男子。








  




  无忌坐在榻边,看着陷入昏迷的元凌,微微蹙眉。




  而世子蜷缩在榻上,抱着元凌,默默流泪,不再看他一眼。




  这一副形容莫名让他想起“孤儿寡母”四字,自觉自己有些凶狠了,便不自在地咳了一声,“你父亲有些发热,已经去请大夫,你莫要担心。”




  他方才听世子言谈中多有异事,便压制着元凌欲行逼问。谁想元凌一口气没喘上来竟晕过去了,他一时方寸大乱,急急让人找大夫来,反倒是世子似乎已经见惯,扔了匕首爬上榻,紧紧拥住元凌。




  这副样子委实可怜,他声音放柔和了不少。




  世子并不理会他。




  此时大夫来了,无忌连忙起身,世子却露出惊恐神色,颤抖道,“你们要对父亲做什么?”




  无忌知晓这孩子似乎脑子不大好使,直接倒栽葱将他抱起来,对大夫道,“请快诊脉吧!”




  世子大惊挣扎,无忌怕他跌到地上,打了打他屁股,喝道,“老实些!你父亲生病了,可不得看大夫用药?”




  世子在书中见过用药之说,便停下来,茫然道,“用药?”




  无忌心道不知元凌如何教导的这孩子,怎么痴傻的很,便道,“人生病了便要找大夫吃药,方才好转得快,你这都不知么?”




  “没有大夫。”




  无忌一怔,“什么?”




  世子见他为元凌找来大夫,觉得卫将军毕竟大概不是坏人,于是小声道,“笼子里,没有大夫。”




  无忌是聪明之人,隐约觉察世子似乎天行有亏,不通人情,大概把住的地方叫成笼子了,便试探道,“笼子里没有大夫,那你父亲生病了怎么办?”




  “……抱。”




  无忌又是一怔,良久才喃喃道,“你抱着他么?”




  世子看着他,不明白卫将军为什么露出这种很难过的神情,便道,“吃药也不一定好,父亲有一次用药,流了很多血。我就再未见过父亲用药了。”




  “那个人……很生气。”




  元凌曾在陪宫有孕,私下便饮了红花打去了。天子震怒,自此裁去所有御医。




  无忌听得怪异,只道元凌是受了什么外伤,世子不懂,以为是用药之故,便道,“那个人?是谁?”




  又恍然若失道,“是你母亲么?”




  世子却猛地捂住他的嘴。




  无忌注视着他。




  他紧张道,“不要提。父亲会伤心。”




  无忌望向榻上的元凌,心慢慢沉下去。




  这些年,听闻他一直在皇陵守陵,想来是失去天子恩宠的缘故。陪宫冷清,自然过得不好。果真有那般一个女子守着他,为他生育子女,却不幸亡故了,必然是伤心的。




  “卫将军,父亲很喜欢你的。”世子并非痴傻之人,虽然说话有些生硬怪异,但是其实心思通透,陪宫安静,他向来擅长观察人心。见无忌一开始形容凶狠,但是父亲晕倒后却显然有焦虑之色,料定不是坏人,见他此刻神情如此难过,便宽慰道,“父亲总说你是世间最好的男子,你莫要再对他那么凶了。他身体不好,受不住的。”




  无忌不语。




  他是不知如何作答。




  八年前天子杀意凛凛,他不是不知晓元凌所为已经是保全之策。虽则当时痛恨难当,然而时日一久,终究是爱恋之意日占上风。




  可是八年间,月月一封书信往建康,这人却从未回过。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日渐便有些怨恨怅惘。




  那小郡主红着脸跟在哥哥身后来求亲时,他下意识拒绝。小郡主焦急,跺脚问为何。




  他道,无忌有妻,尚在建康。




  旁边一同从建康来的弟兄重重“哼”一声,待郡主走后,骂他冥顽不灵,“人家早忘了你,不定王妃都娶了多少呢!”




  他不信。但无邸报通传,无碟册封赐,他便不信元凌娶妻。




  如今却是眷侣亡故,已有爱子。




  无忌轻轻放下世子。




  然后蹲了下去,抚摩这孩子的面庞。




  世子生得很似元凌,只额头不肖,实了点,有些虎头虎脑的样子。




  想他的母亲,该也是温和良善的女子。




  无忌轻轻叹了口气。




  “不要伤心。”




  无忌一怔。世子看着他,眼睛黑葡萄般,认真而关切。




  他笑了笑,“我没有伤心。谢世子关怀。”




  世子蹙眉,“你们大人总以为小孩便什么都不知么?分明便是伤心,却一定要说自己没有。”




  无忌心一紧,“你父亲……常常伤心么?”




  世子点点头。




  无忌心道,他这般无心之人,这八年来,竟也学会伤心了,想必是为了那女子早亡之故。




  “父亲每到下雨的时候,总是不太开心,便要饮酒。他既不说话,也不会发脾气,但我就是知道他伤心。”




  “哦?世子如何知晓?”




  “他会喝醉。”




  “饮酒自然会醉。”




  “父亲醉了,就会一直一直喊,无忌,莫怕。”世子仰起头来,盯着他,“卫将军,无忌是谁?”












  

太平宫词

马孔多在下雨:

章一






  “你可听说今日郡城来人了?和将军谈了好一阵,我才去打探过,你猜如何?”


  “非加饷增粮便莫要扰我吃饭。”


  “……莫怪将军叫你‘饭桶’!今日郡守派人来说,朝廷发来邸报,要遣四皇子来坐镇陇西,封的是陇西郡公。怪哉的很,那四皇子不是最受天子恩宠么?连个郡王都不肯封赐?郡守可头大的很,这邸报来得急,还不知在哪儿给这位殿下找宅院呢!”


  “饭桶”停下了手中著。


  火光下可见目中冷厉之色。


  “什么恩宠,不过是踩踏功臣尸骨得来的好处罢了。却不知这好处可以给他,便不能给旁的人么?当年卫侯一家何等凄惨,太子又是如何蒙冤难白,只能以死自证!我总想着不知何时才能见他元凌下场,却不想这么快,谪到此边关苦寒之地了!真是痛快!”


  他讲到最后,竟低低笑了起来。


  左面一块狰狞刀疤,一经牵扯,更显得可怖。


  那兵勇想到这人原也是自建康来的,想必和那四皇子有些旧怨,便嘟囔道,“再如何贬谪,也是郡公之尊,比起我们这样的庶民不知好了多少。你不若把心放宽,念着这样的贵人不得好,未免太难。”


  “饭桶”冷哼一声,并不答话。


  那兵勇无聊了,又道,“你那会儿不在,是青哥儿在将军跟前。青哥儿后来同我说,将军听了新来的郡公,面色不太好看。不会将军也同这郡公有啥宿怨吧?”


  “饭桶”恨这人蠢,“你只需想想将军姓什么!”


  兵勇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呆住了。


  敕镇陇西骠骑将军,卫无忌。


  八年前建康太子逆案,由四皇子首告,太子藏天子制器具,用禁军如用府兵,天子震怒。最终太子一家自尽于廊州,皇后服毒死,母族卫侯夷三族。独卫世子无忌不同流合污,勤王有功,殊加恩宠,拔擢为骠骑将军,镇守边塞。


  明面儿是这么说,但建康那地方哪有能摆在明面上的事?被夷了三族,恨来恨去可不是得恨那四皇子。


  兵勇讷讷不语了。


  如今天下太平,朝廷刚嫁了公主给胡人,边塞无事。兵勇大多娶了本地婆娘生了子女,便算是安家下来了,汉胡一团和气地处着。将军御下严而有弛,大家素日里嬉笑安乐惯了,眼见将军的生死仇人来了,怕日后没有宁日。


  过几日,郡守跟前的人又来,道陇西郡公来代天劳军了,车马已在路上,让军中列阵以待。


  副将听了一愣,为难道,“怎不提前说?将军同小郡主赛马去了。”


  小郡主正是本地蛮族部落头领之女。


  官员头也不回道,“早让你家将军娶了小郡主得了,日夜应付他不累么?”


  “将军对小郡主说他有妻在建康……”


  “狗屁!我还不知道他?”


  副将无奈,“郡公那边可如何是好?”


  官员暴躁道,“还能如何?也没有三族给他夷了!自己受着吧!”


  元凌下车时,便见到眼前只零星几个部将,正懒散嬉闹。偌大的练武场空空荡荡,一眼扫过,并无故人身影。


  郡守脸都青了。这群兵蛮子!你们不需同郡公打交道,我却是官场上混的人,我还指着调建康呐!


  元凌淡淡道,“郡守无需如此慌张,戊边是大事,想来陛下也不愿因两句场面话便打扰了将军练兵。”


  郡守望了一眼练武场外四处游荡的兵勇们,“……”


  又听元凌慢悠悠道,“只是圣旨总不好不宣,”他扫了一圈面前几个部将,道,“有可话事者么?”


  那几名部将早知晓当年建康事,心中对这从未蒙面的四皇子早有了千般揣测描摹,左不过是阴毒狠辣之人。此时见这人形容昳丽秾冶,颇有好女之色,言谈间辞令楚楚,和边塞雄壮之风实在不搭,更是一万个看不上了。


  便有人掏着耳朵,四处张望,“刚才可是有蚊蝇嗡嗡?怪了,已是深秋,竟还有这等蛀虫。”


  郡守,“……”


  元凌一怔,面上没什么反应,声音又大了些,“可有能话事者么?”


  另一人噗嗤笑道,“你莫不是聋了?明明是小娘子呼唤之音,却说什么蛀虫,怪不得找不到媳妇呢!”


  便俱都哄笑起来。


  郡守擦了擦汗水,“殿下,兵蛮无礼……”


  元凌看了看这些面露不服乃至敌意的军人,不知想到什么,却笑了笑,“他原也不是什么守礼之人。”


  身后此时传来一声软糯呼唤,“父亲……”


  元凌同郡守都回过头去,只见一粉妆玉琢的幼童探出头来,有些疑虑,想是被那震天笑声惊扰了。


  “无事,雍逸若累了,便先回去吧。”元凌温言安慰,“郡守可安排么?”


  郡守恨不能以头抢地,“必护送世子回府!”


  “……”元凌伸手,摸了摸世子的头顶。


  世子摇摇头,道,“我陪着父亲。”


  那几个部将原先看元凌百般不顺眼,此刻见他同幼儿同处,柔情满溢,倒不好意思起来。其中当了父亲的人见小世子清秀可爱,更不忍见他如此劳苦,便道,“将军同小郡主出外赛马,原不知殿下驾临,恐怕来得晚了。”


  元凌正低声安抚世子,听闻顿住了,转过身来,“小郡主?”


  部将道,“部落头领之女。如今两边交好,小郡主同将军也走得近。”


  元凌愣了愣,垂下眼去,淡淡道,“应该的。”


  “殿下莫如先回城中去吧……塞外风沙大,世子经不住的。”郡守劝道,“今日是臣安排的不到位,不若明日再行劳军吧。”


  “无妨。”


  这一等,便等到了黄昏。


  塞外天黑的早,营中已燃起篝火。那几名部将都已站得累了,但偷眼瞟见元凌还直直地站着,便不好意思懒散。


  郡守却是文人出身,两股战战了。


  元凌瞥了他一眼,“久候劳苦,郡守不若去车中歇息。”


  郡守心道我怎敢坐你的车,我还想调建康呢,连忙道,“不劳苦,不劳苦!”


  心中暗骂卫无忌,平时吊儿郎当就算了。分明提前好几日就来提醒过,郡公要到了,收敛点,偏偏就要今日跑去赛马!


  “将军平日……和郡主走得近么?”


  正愤愤间,忽听元凌轻声问。


  若冰霜敲打梨花,莫名动听。


  郡守笑道,“将军年少英俊,郡主么,以前日日在蛮子中打滚,乍见了天朝人物,怎能不倾心呢,”他和卫无忌亲近,年岁又长,忍不住唠叨,“说是年少,其实也早到了成亲的年纪,我看小郡主就极好嘛。”


  他摆出平日唠叨卫无忌的语气,元凌听了微微愣怔,淡笑,“郡守同将军关系却好。”


  也是……那旭日朝阳般的灿烂男子,谁不想同他交好呢?


  正言语间,几名部将忽然纷纷笑道,“将军可回来了!”


  马蹄落地如急雨,铃声清越。转眼间一骑如风卷云般奔至眼前,但见大氅烈烈,极是潇洒威武。篝火掩映之下,一张英俊深刻面容,不正是骠骑将军卫无忌?


  卫无忌却未同部将玩笑,沉着脸,“唰——”一声从马上跳下来,跪倒元凌面前。


  “臣接驾来迟。臣死罪!”


  一膝着地,尘土飞扬。


  这一跪,跪的是代天劳军的陇西郡公。


  元凌看着他的背脊,“我未先行告知,怎能怪将军,请快起来吧。”


  “臣不敢。请殿下宣读圣旨。”


  元凌顿了顿,侧过头,“请圣旨。”


  宣旨后,卫无忌这才起身,那部将们想着事情了结了,便笑嘻嘻围上来,“将军今日战果如何?可别太过分了,上次甩了小郡主一个山头,郡主回来哭得可惨呢!”


  一派火热。


  元凌低声对郡守道,“时辰已晚,回吧。”


  忽听卫无忌道,“放肆!”


  众将一愣。


  无忌面沉如水,“郡公皇子之尊,代天劳军,尔等嬉笑无状,成何体统?去领二十棍回来!”


  元凌皱眉,“将军不必……”


  却见无忌盯着他,那眼中似火烧,又似冰寒,拱手一字字道,“属下失仪,还请殿下宽恕。”


  是了。不过二十棍,总比夷三族来得好。


  元凌抿唇。


  世子却从车里探出半边身来,揉着眼睛道,“父亲。”


  无忌一怔。


  元凌走近车边,低声询问。却也无事,无非是小孩子困倦了,想睡觉而已。


  郡守察觉二人之间似有不妥,连忙道,“世子今日实在劳累,殿下快些回府吧。”说着,瞪了无忌一眼,杀鸡抹脖子地使眼色,想无忌见好就收。


  无忌却道,“世子?”


  四下里夜风往回,他清冷冷一声问,突兀的很。


  世子清醒了些,朝他看过来,但觉这人凶得很,软软问,“父亲,这是谁?”


  元凌轻轻道,“卫将军。”


  世子眼睛却亮了,“是父亲常说的那位卫将军吗?”他极力看向卫无忌,神色很是欢喜。


  无忌听见,走上前来。


  他停在元凌身后,盯着他微垂的颈子,轻笑,“殿下竟如此怀念旧人,臣惶恐。”


  元凌一僵。


  无忌打量了一下世子,微微冷笑,“这孩子像你……母亲是谁?”


  元凌淡淡道,“何必惊扰亡故之人。”


  无忌靠近来,在他耳边吐息,“我以为殿下八年前立下不世之功,该一路平步青云,早登正位。不曾想一贬再贬,竟连府中世子的生母,也是未名亡故之人。”他轻笑,盯着那面色渐露惊恐的小世子,舔了舔元凌的颈子,形容似恶狼一般。


  世子双目睁圆,“父亲!”


  元凌只觉一双手臂铁铸般勒住他的腰,动弹不得。他阖了阖眼,低声道,“无忌。”


  这一声,便有些哀求的意思。


  无忌不为所动,反而笑了,“殿下是觉得,这一招总是如此管用么?”






  宫中老人俱还记得,卫世子淘气,四皇子喜静,二人倒还玩得极好。


  天子被告知御花园的孔雀被拔了屁股上的毛,扬州送来的琼花被摘了尽,气的冲向花园,却见心爱的四皇子拿着柄翠蓝羽扇轻轻给另一个小儿扇风,那小儿满头汗水,正坐在地上编花环。


  再一看,那羽扇的羽可不就是孔雀羽。那花环的花可不就是琼花?


  四皇子慢悠悠道,“是要送给皇父的礼物,你小心些。”


  卫世子辛苦地擦去汗水。


  天子大怒而来,欢喜而归。


  卫世子顶着一头花瓣,望着天子喜气洋洋的背影,“阿凌,你怎得这般奸猾?”


  元凌轻拂去他肩上落花,“谁让你傻。”


  卫世子呲牙咧嘴要扑上来,元凌避开些许,笑斥,“无忌。”


  张牙舞爪的卫世子立刻便消停了。


  渐渐众人摸出规律,宫里最混账的小贵人卫世子一旦犯了混,请四皇子来总没错。也不见他如何手腕,只轻轻唤一声“无忌”,卫世子哪怕快上了月宫也立刻乖乖落地。


  可不是么……


  八年前,不也是这人捧着虎符,递到面前。


  轻声哀求,无忌。






  眼见将军和那皇子贴身言语了什么,将军便抓着人上了马,一溜烟跑不见了。


  众将面面相觑,虽则是有大仇,一见面就要把人抓去暴尸边塞似乎也不妥当?


  世子抓住郡守的袖子,面色惊惶,“阿叟,阿叟,快救救父亲!”


  刚过而立的郡守,“……世子莫惊慌,将军不是没有轻重之人。”


  却见那小世子竟似快哭出来一般,“父亲,父亲身体不好,受不住的!”


  “……将军应该也不是要和殿下切磋武艺……”


  小世子却颤抖的厉害。


  “是要做坏事……是要做坏事!”


  郡守摸了摸胡须,心道这却不好反驳。卫无忌那杀才一脸凶相,确实一副要做坏事的样子。


  只是月下茫茫沙海,却要何处去寻那一骑?


  无忌纵马由疆,直至那大宛名马鼻吐白气,力疲了才缓下来。


  身前人无力地靠在他肩上。


  “殿下久居建康繁华之地,养的娇贵,在此处却需注意了。”


  “不必说这些冷言冷语,”元凌吐出口气,撑着坐起来。


  无忌扯扯唇角。


  “闹够了就回去吧,明日尚有公事要办,再者如此形容,叫你手下那些人见了……”


  “你为何要来。”


  元凌顿住。


  无忌看着他苍白秀丽的侧面,只觉一生爱恨皆在其中,“八年了,你为何此时才来?”


  “……建康风云莫测,失势外调,有什么稀奇的。”


  “想要殿下一句真心话,真是万般艰难。”无忌笑了,眼神冰冷,“好在于今我终于知晓,无心人的话,听不听都是无关紧要的。”


  “只需将那痛楚记住,一一还回去。纵使这人不会心痛,身上总有一二皮肉是痛的。”


  




  大宛名马似被背上春情搅扰得躁动不已,缓步踱了起来。


  它一动,元凌咬不住嘴唇,低低泄出一丝痛吟。


  无忌衔着他的颈子,在耳侧低笑道,“殿下别动,可别伤着了。”


  元凌伏在马背上,视线晃荡得厉害,下意识欲伸手扶住马脖子。那马却似受了惊,小步跑起来。


  无忌低哼一声,笑道,“一别八年,殿下竟如此热情。”


  借着马势,一下下,冲入幽深之处。


  元凌发着抖,唇边有血丝溢出。无忌见到,怕他咬伤了舌头,便俯身缠吻。刚启开他唇齿,又觉得厌恶。


  无忌冷冷看了他片刻。他同八年前比,更多了冶丽之色,此时雪白面孔上浮着红晕,动人得很。


  是动人。上百人命染成的红,如何不动人?


  无忌心里浮起一丝恶意。


  他将手中缰绳递到他齿边,“咬着。”


  元凌别过头。


  他微微一笑,夹了下马肚,名马惊起,将他深深送入那妙处。


  元凌额上沁出冷汗。


  “咬着。”


  元凌长长地瞥了他一眼。


  他被这一眼搅得莫名难受。


  元凌缓缓启开唇齿。


  乌发散乱开,衬得他面孔雪白,唇边血迹惊心。他轻轻咬住缰绳,便闭上眼。


  无忌心里觉得很奇怪。


  他这般侮辱这个人,这人不欢喜,他竟也不欢喜。


  但很快他便抛开这个问题。


  这人不欢喜就好。


  他笑起来,信马由缰。






  无忌抱着昏睡的元凌,轻轻落在匆忙收拾好的郡公府。


  一走动的仆役还不认得主人,但卫将军却是认识的,主动上来打招呼。


  无忌问到卧房,便走去,将元凌放在榻上。又准备拦一个仆人准备洗浴。


  一回头,却见一小小孩童站在门口,正盯着自己。


  他从来没有在哪个孩子眼里见过这样的眼神。冰冷又恶毒。恐惧又绝望。


  “世子?”


  世子走上前来,无忌发现他右手握着一把匕首。


  “你对父亲做什么了?”


  无忌冷笑,“你杀不了我。”


  “你对父亲做什么了?”


  无忌不再说话,冷冷看着他。


  “父亲……父亲那么喜欢你,把你说的那么好,”世子整个人发抖,眼睛亮如妖鬼,“你和他是一样的……你们都是一样的……”


  无忌蹙起眉,“我们?谁?”


  “雍逸!”


  无忌回头,却见元凌不知何时醒来,眼中竟有些惊恐神色。


  “回房去!”


  那世子却好像更被刺激到了,尖声道,“父亲说离开了‘笼子’就没事了!为什么还要我回房!为什么会如此!”


  元凌见他面色几至疯狂,心下焦急,便欲下榻安抚。


  却被拦住。


  无忌抓着他的衣领,又缓缓上移,扼住他的脖子。


  “这是何意。”


  元凌面色惨白。


  他猛地扑倒元凌,吐纳若狂兽。


  “他说的……是何意!”


  




  


  


  




我咋这么喜欢凌虐凌儿呢……对手指……


世子生母只有一个【推眼镜





忆王孙

后殖民时代:

章终






  “翼佐我皇家兮,宁彼四方。同天地之规量兮,齐日月之辉光。


  永尊贵而无极兮,等年寿于东皇。御龙旗以遨游兮,回鸾驾而周章。


  思化及乎四海兮,嘉物阜而民康。愿斯台之永固兮,乐终古而未央!”


  却说铜雀台落成正是朝中风物一大事,此台高十余丈,外覆铜,日出则煌煌如金乌。百二十间宫室由浮桥相连,更种牡丹万株,奢丽至极,名士大儒为此作赋不知凡几,且就中雍丘曹思所作《登台赋》尤为辞藻粲溢,为时人所称。


  元凌指尖夹着棋子,轻轻敲击棋盘,低低吟过,笑道,“曹三作的一手好词赋,我在栖霞寺听见时都不由心动,摹过几次。”


  东宫坐在对面,只道,“你欢喜便好。”


  元凌笑了笑。


  夜色渐深了,宫娥渐次点亮宫灯。东宫便在灯光下打量他。恍惚间好像还是当初,一个看折子,一个闲敲棋子,窗外有牡丹万株,偶尔还有雨。


  仿佛万般情起都已情灭,无一事发生。


  东宫目光温柔。


  元凌那敲击棋盘的手,便缓缓顿下来。


  相顾无言。


  却在此时,那榻上的小皇孙不知何故开始啼哭,宫侍怕惊扰贵人,连忙抱远了。


  元凌却淡淡道,“抱过来吧。”


  那皇孙太小,还全然是咿呀流涎的时候,哭起来便是没完的,大抵是因为自己也不知在哭什么。东宫没有看顾过这孩子,不知道他哭得这样震撼,蹙眉担忧道,“皇孙如此吵闹啼哭,你夜间如何休息?”


  宫侍将皇孙抱来,元凌接过手,轻轻拍了两下,这孩子打了两个嗝,却不哭了。


  元凌垂下视线,“怪得很,这孩子和我倒是亲。”


  宫侍连忙见缝插针道,“殿下面善,孩子欢喜呢!”


  元凌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那宫侍立刻收了声,退到一边去了。他心中暗恨自己多嘴,先前宫中老人已经告诫过,清河郡公是宫里头一号忌讳的人物,千万小心侍奉。其实何用提醒呢,郡公是本朝五世以来从没有过的二度进宫住的成年皇子,单这点就够令人寻思了。


  如今朝堂风雨飘摇,都说叛王欲推举四皇子为储君,大家便皆明白元凌住进铜雀台该是软禁的意思。但是大宫监却反复敲打万不可懈怠了这位贵人,隔日皇孙竟也悄悄送来,宫人们都糊涂了,何曾想又过了几日,东宫竟也驾临了呢?


  看这两位贵人相处甚是融洽,实在令人咋舌。这位四皇子,真是了不得的人物呢。


  元凌轻笑,“这般不识人眼色,不像你选的人。”


  东宫瞥了那小宫侍一眼,亦轻笑,“孤让选些干净的新人来,难免就混进些蠢的。”


  元凌轻轻摇晃怀中婴孩,那孩子咿咿呀呀了一阵,又昏昏然睡过去了。


  “如此艰难了么……连几个侍候的人都寻不出了。”他叹道,“邓王至何处了?”


  东宫顿一顿,只道,“你不必忧心这些事。”


  元凌眼神一厉,冷笑,“我自然不必担心,吾兄万事都铺陈好了,亲儿都送到了我手上,我还有何话可说?”


  他声音高了些,怀中皇孙又被惊醒,忍不住就要哭起来,四肢扑腾。


  元凌满面怒容便滞住。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委屈皱成团的小脸,想要再怒,却又怒不起来。


  东宫有些尴尬,“不若让人抱下去……”


  “此刻抱下去,晚上又要闹腾我。”元凌冷冷道,眼刀掷了东宫一记,“你竟是对这孩子全无所知?倒是会想,扔给了我!”


  东宫立刻住了嘴。


  元凌说话厉害,手下却温柔。


  他轻拍小皇孙,唇边柔柔地溢出些模糊的声音。东宫倾耳听去,是南国小调。吴侬软语,扑面而来的烟雨气。


  “四郎。”东宫低叹。


  这叹息中,便有数不清的痴与悔。


  元凌一顿,抬头望向他,眼神变幻过千万,终究是不忍,“你究竟如何作想?京畿营千人之众,如何抵御邓王。除此外你别无部曲在手,难道果真等着兵临城下那日便去送死么?”


  东宫不语。


  元凌眼露恨色,“皇孙送来那日我便知你那些蠢念头。你死了也好,莫指望我为你掉一滴眼泪便是。”


  “孤的四郎果真如此狠心,孤倒是安心了。”东宫笑了笑,探手过去,扯了扯他的袖子,又钩了钩他的小指,“莫气,好不好?”


  他眼眶却更红。


  东宫笑意苦涩,“四郎,好难。”


  元凌别过脸去。


  “从前总觉得皇父如何懦弱,任由世家拿捏,总想着若孤为天子,必要如何如何重振元氏,四海臣服。如今兄弟阋墙,十万兵陈金陵之外,四海袖手。孤除死国再无他法……想想皇父软弱,却做了二十载太平天子,终究是孤天真了。“


  “此一年来,外有世族环伺,内有母后垂帘,孤处处受制。原来万般由不得自己,是这般滋味。”东宫喃喃,注视着元凌侧面,眼中竟有泪意,“长久以来,你便是这般苦么?”


  元凌久久未语。


  他的侧容隐匿于晦暗灯火之中,叫人看不分明。


  东宫轻声道,“孤错了。”


  那暗色中的面容,震了震。


  面容的主人慢慢侧过脸来,东宫方才看见,那满面皆是平静,唯眼中凄怆悲苦,重比万山,让人看了动容。


  “臣欲为殿下死战……殿下何故先降?”


  元凌一字字吐出。


  每一字,都好似心口一滴血。


  元凌凝视着东宫,那双眼真是出奇的亮,宛若妖鬼,在铁汁般的夜色里显得可畏。


  “战不得。”东宫笑了笑,“孤死了,毕竟还是元家天下。若聚兵执意一战,天下流离,北蛮虎视眈眈,一旦南下,国将不存。战不得的。”


  元凌默了一默,忽地笑了,“原来你今日来,是同我死别。”


  东宫竟也不否认,仍是笑着,“是。”


  元凌坐在原地,不语不动。他盯着桌上飘摇的烛火,神色凄漠。


  东宫忍不住轻声道,“别盯着,伤眼。”


  元凌猛地动了。广袖一派横扫,将那桌上一应物件都扫到了地上,叮叮咚咚滚得到处都是。吓得那侍立的宫人皆跪下,口称死罪。


  皇孙又哭了起来。


  窗外雷声隐隐。


  东宫就着一侧的灯光,抬目,见这人长发散乱了些,掩映着通红一双眼睛,胸膛起伏着,何处不是伤心。


  东宫却平静笑着,“到今日这步,也有当初没有听四郎劝谏的缘故。果真四郎来做这天子,其实许是好的。可惜时势如此,经国才不如生朱户,有什么法子呢?你我狼狈今生,果真有来世,去做花鸟鱼虫,林中百兽,也好过为人辛苦。”


  元凌一身素袍,长发散落,双目通红。在摇曳的灯火下若一只凄鬼。


  那唇也是红的。


  一启一合。


  “果真有来世,凌但求做一伟岸丈夫。”


  东宫望着他,唇颤了颤,始终无言。


  但求做一伟岸丈夫。


  掌重权。


  享高位。


  仗三尺剑。


  登黄金台。


  立不世之功,流百代之名。


  使人无欺我!


  




  元月时,东宫死了。


  他的死,原已在诸人所料之中。可他这样的死,却又决然将这风雨中的王朝引向另一个方向。


  这一年,金陵多雨。雨密密地下至十月下旬,方才收敛。涝了一年,这便忽然又陷入干旱。


  深秋以至冬,两月无雨。


  邓王陈兵十万于金陵城下,围而不攻。城中粮渐尽,而井干枯。


  京华衣冠风流,至此也风流不得了。


  宫中亦开始缩减用度。


  人心惶惶。


  东宫再三派书邓王军中,约战于野。邓王不理,执意围城。东宫无奈,令临近且强大的琅琊王家派部曲星夜勤王。


  王家同邓王这一战,便十分的胶着惨烈。


  民怨沸腾,且年节将至,邓王提出休战一日,送粮草进京,以解生民之困。东宫应允,但唯恐有诈,商定仅开金陵城一小门,携缇骑监察粮草入城。


  粮草是真粮草。


  也并无兵士混入。


  却有大批得知消息的城中流民自四方涌来,哄抢粮食。东宫不幸,座下马为暴民惊吓,堕马踩踏而亡。


  光华太子薨。享年二十七。


  迟了两个月,这一日,金陵暴雨。


  万民欢呼,抢用锅瓢接雨,街巷相庆,犹如年节。






  “我两位兄长,均不是视生民如草芥之人。”元凌站在廊下,望着瓦檐间的雨,“说是邓王叛逆,其实军中话事者,恐另有他人吧?”


  他微微一笑,“围城之策,令尊用得甚绝。”


  天色灰暗,谢阮的面色亦灰暗。


  “如此,王家部曲元气大伤。月前你又刚尚了巴陵公主。纵观朝堂,还有何门何户能与陈郡谢家相抗?“他轻笑,“琅琊王家以为换上了皇孙便万事大吉,谁料黄雀在后,令尊胃口这样大,计谋这样深,招募精兵,假邓王名兵临城下,又推举我做储君叫东宫掣肘……逼死监国,耗尽王氏,眼见便是朝中第一的大家了。”


  这时,远处竟袅袅升起黑烟。


  宫人们惊慌失措,大喊,“中宫殿走水!中宫殿走水!”


  谢阮晃了晃,脸色苍白。


  元凌望向那燎天的火焰,喃喃,“她倒是轻松,这便随他去了。”


  便在此时,一面目有焦色的宫监踉跄奔来,怀中抱着一婴孩。不正是中宫眼前那宫监?宫监奔至二人面前,却视元凌若无物,只对谢阮急道,“郎君!东宫仙去,皇后伤心过度,不慎打翻烛火,以致宫室烧毁。郎君勇救于万一,虽皇后不幸,但终于救出皇孙,不负天恩深重!”


  皇孙被惊醒,哇哇大哭起来。


  元凌恍惚看着这张小脸,因为再见不着那人了,这张面上一眉一目一山一水,都立刻有了那人的影子。


  宫监紧紧抓着襁褓,望谢阮面前递。


  皇孙哭得更大声。


  元凌忍不住道,“你轻一些。”


  谢阮看着哭闹不止的皇孙,面孔苍白,“何意?”


  宫监闻言,那焦色的面上竟露出一个刀刻般的笑容来。


  “郎君,此乃从龙保驾之功!”


  “你轻一些!”元凌蓦地怒吼。


  皇孙尖声大哭,谢阮听得心惊,连忙接过他,轻轻拍了拍。


  他欲抱给元凌,元凌望了一眼,却又退了两步。


  微微颤抖。


  如何这般像?


  那宫监被吼斥,这才觑了元凌一眼,缓缓笑道,“殿下情深如此,东宫若是知道,必定欢喜。”


  何等诛心之语。


  可他不知道。


  他再也不可能知道了。


  元凌脸色一片凄漠,踉跄退入雨中。


  不知何处又有人尖着嗓子报,“——叛王畏罪!自尽于军前!”


  三皇子也死了。


  隔着蒙蒙雨帘,耳侧是婴孩惊心动魄的哭声。谢阮却觉得正和元凌对视着,呼吸可闻,心跳清晰。


  “你没有了长兄,我亦失去了两个兄长。你们谢家,于此可满意了?”


  谢阮缓缓抱紧怀中婴孩。


  看着那人仰天长笑,踉跄而去。


  只觉再不敢靠近于他。


  元月,金陵。雨。






  光华太子为民求粮,明知不可为而为,明知不可往而往,后世谓之妇人之仁,却毕竟其情可悯。然而竟因此死于暴民之手,千载之下,令人叹惋。


  那叛王虽忤逆,听闻长兄薨而自刎军中,亦不失有兄弟之情。


  中宫死火中,驸马督尉谢家三郎抱皇孙而出。此忠骨血诚,满朝赞誉,其父谢峤更是奔驰叛军阵前,泣血规劝,终使诸将归降,长跪谢峤马下,口称死罪。


  邓王谋逆案犯永安年间,史称“永安之乱”。陈郡谢氏满门忠胆,父降叛军,子御皇孙,名震于天下。


  中宫既崩,部曲既没,琅琊王家大不如前。一个世族之没落,正成全另一个世族之崛起。


  而在南国极其混乱的这一年里,北方一个牧羊童从死人堆中站了起来。他将建立一个强大的王朝,他的兵锋将直指牡丹盛开之所。


  




  铜雀台的宫娥端着餐案退出来,被人拦住。


  沈炼看了一眼餐案,“郡公还是不用膳么?”


  宫娥低声道,“郡公试了一点,全都呕出来了。”


  沈炼抿紧唇,推门,掀开八重素纱。


  东宫悼期,天下着素。


  元凌却不是他想的样子,憔悴得很,但目中有神,不至于浑噩。


  “沈郎来了。”他竟还主动唤他。


  沈炼站住。


  跪了下去。


  他笑了,“沈郎这是做什么?”


  沈炼抬目看着他,一字字道,“请殿下,珍重此身,好图长久。”


  元凌仍是笑,“哦,我胃口不大好么,过些时日便好了。”


  沈炼却道,“若不想用膳,请殿下不要勉强,反而伤身。”


  元凌扯扯唇角,不以为意的样子。


  沈炼看了看他。


  忽地倾身上前,扼住他的手腕。


  元凌脸上笑意敛去,一片漠然,“大丧之期,沈郎还是莫行荒唐之事。”


  沈炼却凝视着他,缓缓拉开他的袖子。


  但见那原本霜雪般的腕子上,竟横斜着数道深刻伤疤,狰狞可怖,望之心惊。


  元凌冷冷看着。


  沈炼轻声道,“东宫临去前,令我看护殿下。请殿下全东宫生前之念。”


  他说完便松开手,抓着剑起身走了。


  元凌静静不动。


  月上中天,宫侍进来,欲请郡公入寝。郡公却道,若一会儿听见声响,不许声张。


  子时,沈炼再入铜雀台。


  他再次跪倒在元凌面前,“殿下,谢峤已死,东宫之仇已报。殿下可无忧矣。”


  元凌的视线落在他的背脊上。


  那里插着两支箭。


  元凌淡淡道,“沈郎不是谢家的人么?”


  沈炼笑了,一边笑一边咳出血来,“谢峤许我,若事成,殿下自可去四海逍遥。当日东宫堕马,我便未救驾……然而殿下今日如此形容,我唯有以死谢罪。”


  元凌缓缓收起手指,握紧。


  “我是……殿下的人……”


  不是谢家的人。


  不是东宫的人。


  从多年前您站在我面前,露出明亮的美丽的笑容,从您唤我沈郎那一刻始。我一直是您的人。


  从来如此。


  “殿下您说的没有错,如我这般卑微之人,比尘土还要不如。”他摇晃晃站起来,血淅沥而下,“……臣已尽力了……”


  他走向门外,来往的风带来他的声音。


  “……珍重此身,好图长久……”


  他的身影淹没在夜色里。


  元凌缓缓闭上眼。


  是夜,一缇骑不慎堕下铜雀台,亡故。


  此事在宫中却未掀起波澜。


  因功震朝野的重臣谢峤亦于是夜遇刺,薨了。


  








  长宁十六年。


  天子选妃,诸世家遴选贵女入宫掖。这些年少明媚的女郎们小心地聆听女官的教诲。虽则南朝已在风雨荡晃之中,北朝之兵已逼近长江天险。但毕竟未至脚下,金陵城中衣冠依旧风流。


  女郎之中,谢太保之女尤为引人注目。那谢家是朝中第一流的世家,谢太保更是曾于永安之乱中救过当今天子,如今已是辅国重臣,女郎的母亲呢,也是天子的姑母巴陵公主,实在贵不可言。大家都猜测谢家女郎必要做皇后的。


  那女官讲完宫中礼仪后,对女郎们道,“宫禁森严,女郎们千万不可随意行走。尤其,”她顿了顿,“尤其铜雀台一地,天子禁令,万不可冒犯。”


  私下里呢,那谢家女郎却忍不住对旁人道,“我听母亲说起过铜雀台呢!说那铜雀台中关着一妖孽!”


  女郎们都惊讶,纷纷询问,“宫中怎会有妖孽呢?”


  谢家女郎只是在父母争吵之时模糊听见过,亦不甚清楚,胡乱道,“我还会乱说么?天子到我家来时,我亦听见父亲劝谏,要天子用心国政,莫再往铜雀台跑了……想来,怕是天子宠爱的美人吧!”


  女郎们道,“若是天子已有了宠爱的美人,对我们却不是什么好事。”


  有人笑着道,“未必便选中了呢!”


  长宁十七年。


  北朝皇帝宇文拓携百万兵横渡长江。永安之乱后,南朝兵士为之一空,竟全然无力抵抗。宇文拓势如破竹,兵锋直逼金陵。南朝皇室匆忙逃出,迁都洪州府,另立朝廷以据守。


  五月,金陵大雨。


  王宫一片混乱,皇室已走,宫人们匆忙寻找值钱之物,好图方便。


  见太保兼十五州都督谢阮此刻进宫来,还有人习惯地向他行礼。


  谢阮走进铜雀台。


  这里也空了。


  那人站在廊下,望着高台下一派兵荒马乱,竟有闲心伸手去接落雨。


  谢阮脚步顿住。


  十几年,这人何以华发满头。


  “天子已经送走了,你不走,他不肯走的。最后被灵娘打晕了才成行。”灵娘正是那谢家女郎家中昵名,谢家女郎呢,现在已是中宫了,“你确然不走么?”


  元凌回过头来。


  对他淡淡一笑。


  摇了摇头。


  谢阮喉头一哽,竟欲落泪。


  十余载未见,这人看着已不年轻,霜华满头,却还是那样美丽。


  元凌沉默多年,已不能言语,便拉过谢阮的手,在他掌心写了两字。


  无非是,珍重。


  谢阮阖了阖眼,哑声道,“山河已破,我这便出城去会宇文拓。此一去,恐无有归时。万一北朝军队入城,到时城中流民混乱,殿下千万珍重。”


  珍重此身,好图长久。


  多奇怪,最后长久之人竟真的是他。


  元凌轻笑。


  家臣在不远处低咳两声。


  谢阮凝视着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此物,阮不敢再持。”


  元凌垂眸。


  一块玉。


  刻着祥草瑞兽,是寓意君子高洁之意。


  元凌无声接过。


  好像有什么东西忽然断掉了。


  那些过往种种,百般痴缠。便在这一时,俱都断裂了。


  “凌郎……别矣!”






  北朝的皇帝站在金陵高高的城墙之上。那南朝的太保自刎于军前,悲军士气最盛,累得他很是花费了一番力气才攻下此城。


  那南朝的太保对他说,要善待百姓。奇怪,现在已是他的百姓,他为何会不善待呢?


  于是皇帝让自己的宰相站在身侧,向城中生聚颁布抚民之诏。于是百姓便安然了,安心做北朝的子民。


  城门大开之时,人流便涌动,出城入城之人多如海流。


  宇文拓因要做个明君,便要含笑看着众人出入,以示自己确实不会做出伤害百姓之事。


  他目光一滞。


  人群中,有一男子,看着极清瘦。他披着一袭斗篷,戴着兜帽,隐约可见帽下霜华。


  那男子似乎感觉到视线,便抬头望来。


  宇文拓怔住。


  这人已不很年轻,却有着令人惊讶的美丽。他见是北朝的皇帝望着自己,竟也不慌乱。


  宇文拓张唇欲呼。


  这人看着他,微微一笑,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


  宇文拓下意识噤声。


  随即又反应过来,暗骂自己痴傻。他对汉学很感兴趣,却并不精通,于是抓住身边的宰相道,“快看那人!何以形容?”


  宰相垂目望去,茫然道,“何人?”


  茫茫人海,哪里还有那人的影子?


  宇文拓入主南朝宫殿后,在天子的书房里发现了一幅画。那画上是一个极其美丽的男子,神情孤清萧肃,坐在高高的楼台之上,被万朵牡丹包围着。


  似野鹤。


  又似囚鸟。


  他心头一动,忽然认出了是谁。


  原来那人是南朝皇帝珍爱的美人,怪不得如此令人心旌动摇呢。


  宇文拓向边侧看去,见上有那小皇帝的落款。


  “中秋侍清河郡公四叔凌坐铜雀台”


  此时史官近前来,“陛下今日得金陵,功在千秋。可有何事何人须题记?”


  宇文拓眼前闪过那袭秀彻冷艳之影。


  便道,“此画中何人?”


  那史官一怔,凑上来细细察看落款,便去南朝典藏馆查询,几日后方回报。


  “南朝无斯人。”






  


  


  


  


  





忆王孙

后殖民时代:

章八






  谢阮醒来时,尚有些未知何年何月。耳边传来木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远远近近,大抵是有人担水上山来了。细听去,廊下还有雨水霖霖之音,金陵雨稠,士女在外皆爱着广袖而携伞,显得慵懒风流。


  他蓦地想起暮春之时,元凌难得地下山,他不远不近跟在后面。那日亦有微雨,元凌携着一柄轻而娟秀的绸伞,一路落花细雨,衣冠蕴藉,京华为之侧目。


  那时他盯着元凌微湿的衣角,觉得自己愿做一粒雨。


  元凌是下山去买茶的,那茶叶金贵,茶庄亦远。元凌一路自冠冕如云行到远郊,眼见连绵荒草,道有饿殍,便不再走了。随行的侍卫道,殿下不必忧虑贱民犯上,仆誓死护卫殿下。元凌摆摆手,低声自语,如何这样苦。


  谢阮忽地不敢靠近他。


  室内有咕嘟咕嘟的沸水之声。鼻间没有熏香,倒有煎茶的清味。


  谢阮猛地坐了起来。


  元凌正望小锅里放入两味药材,顿时传出一阵苦香。谢阮紧张地打量他神色,如此荒唐一夜,到底是他欺了他酒后懵懂,便是元凌要他以死谢罪也是该的。


  元凌穿着素色竺衣,衣袍宽大,腰悬青玉,显得清雅明俊。眉目间一片天水净,终究是打量不出什么不妥来。


  打量不出,更令人伤心。


  “谢郎醒了?”元凌轻声问,声音略哑。


  方叫人相信,确有昨夜。


  谢阮缓缓挪下榻,跪坐到他对面。元凌正拿帕子去拎茶壶,便捋起袖子,怕被炉火燎了。谢阮便见眼前一截霜白的腕子,残存着暗红的勒痕。


  谢阮默然片刻,离了座,长跪于地。


  “臣死罪。”


  元凌顿住了手,淡淡道,“谢郎这是何必。”


  他唇边溢出点凉薄笑意,“我一个不入朝的郡公,哪就敢要司隶校尉的命。谢家的郎君,又如何不比我这样的卑微之人金贵。谢郎同我酒后无状,已经有辱家第,却还要这番作态来羞辱于我么?”


  这话是不好听,但已经有开脱之意。“酒后失状”,他欲轻巧揭过了。


  谢阮的心却空落。


  怕这人伤心,可他这般不在意,更是万般酸楚滋味涌上心头。


  谢阮跪在原地不动。


  元凌的视线落在他的背脊上,冷淡得很。他感觉到了,额头触上地面,低声道,“殿下宽仁,然而于臣,却不若一剑来得痛快。”


  元凌不语。


  谢阮闭上眼,“殿下,臣知错,臣死罪。”


  “我不痛快。”


  元凌淡淡道。


  谢阮怔了怔,抬起头来,望着他,面色迷惘。


  元凌垂目,拎起茶壶斟茶,慢慢道,“无鸾为我在金陵遍种牡丹,便如你欲一命酬我一夜……你们痛快,我却不痛快。”


  他放下茶壶,袅袅的茶烟晕开,透出药味。他低低问,“谢郎,如何这样苦?”


  谢阮心痛如绞,终不能答。


  “谢郎坐罢,”他低低叹了口气,“好茶呢,娇贵,金陵多雨,再涝一阵,便吃不到了。”


  谢阮从中听出一些萧瑟未竟之意,警铃震响。


  他目光瞥到元凌散乱的衣摆,探出手去,为他捋直。


  这是极亲密的举动,他不是没有试探的意思。


  元凌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没动。


  谢阮渐渐清醒了,再拜入座,沉声道,“请殿下直言。”


  窗外雨霖铃。


  金陵雨稠,衣冠多携伞,襟带如云,疏懒风流。


  这番太平之象,不知能到几时。


  元凌轻声道,“邓王果真聚兵买马么?”


  雨声沥沥,谢阮耳中,却似一道雪亮惊雷,隆隆震耳。


  他面色惊白,不能信,低呼,“殿下切莫听信流言……”


  其实哪来的流言,元凌身边人连米价几何都不肯告诉他。


  元凌凝视着谢阮,微笑,“谢郎思虑颇重,当少饮酒,须知酒醉误事。”


  谢阮蓦地抓住他的手腕,元凌微讶,谢阮的手竟这般凉。


  “此非你我所能言之事!凌郎千万珍重自身!“


  元凌看着这孩子的眼睛,是双很良善的眼睛,是有他的,满满都是他。但这是错的,谢家之子,何不立朝堂之上,大谬。


  他头痛不已,推开了这孩子的手。


  “为何要废无鸾?”


  “……东宫无情,无亲近之世家,对母族琅琊王氏尤为猜忌,朝中世族无人不安,如何可期天子。”


  “便为此?”


  谢阮一怔,看向元凌。


  元凌轻笑,“都是百年郡望,民生民养,一兴兵则天下乱。便为此?”


  谢阮垂首。


  “你们选了邓王做天子么?他是你连襟,陈郡谢家婿,于王家有何好处?”


  他道,“你们”。


  谢阮心中刺痛。


  元凌自语,“是了,邓王软弱,谢家势薄,宫中自有中宫话语,总归是比无鸾要好的。”他说到中宫,只觉心痛,“皇后竟狠心如此。”


  “不是。”


  元凌看向谢阮。


  “不是……中宫也并不知晓此事。”谢阮看向他,一字字道,“皇后并无如此狠心。此事牵连复杂,你莫要为他伤心了。”


  知道这是天大秘密,却终究是,看不得他这般形容。


  元凌脸色却愈加苍白起来。


  “你们谢家同……”


  “请殿下莫再多言此事!”谢阮厉声喝断,紧紧扼住他的手腕,双目逼视着他,眼眶已红了,“大事已动,谢三已是大逆之人,生死有命,但请君珍重自身!”


  元凌眼眶亦红了。


  “谢郎!这是……逆了苍生!”


  谢阮却倾身,决然亲吻他蹙起的眉心,那唇冰凉而颤抖。


  “苍生无辜,凌郎又何辜?”


  元凌僵住。


  谢阮蓦地放开他,扬首,厉声道,“沈郎可在?”


  梁上传来轻轻剑击之声。


  谢阮望向元凌,但见元凌神情一空。


  “保护殿下……无益之话莫谈。无益之人,也莫见了罢!”






  谢阮这般吩咐,但再上山时,元凌见他换了服制,他却主动道,是升迁之故。


  大理寺卿。


  “父亲道是中宫美意,大抵王谢之间交通利益罢,”谢阮笑笑,“不过谢家的日子却不好过呢,东宫接连罚斥,我长兄调往青州任上,染了风寒,已经故去了。”


  何止于此,诸谢屡遭牵连打压,连姻亲三皇子都颇受苛遇。


  谢阮心中有所猜度。日前拜见东宫之时,便微笑道,“栖霞寺月色如玉,殿下以为何如?”


  回应他的是寒意如霜雪的天子剑。


  谢阮坐实猜测,却不惧怕,笑道,“殿下如此打压谢家,终有后悔之日。只是辜负他万般担忧了。”


  天子剑杀意更甚。


  便在此时,宫侍来报,太子妃害喜严重,请东宫探看。


  谢阮微微一笑。


  那宝光湛湛的天子剑终是委顿下去。


  东宫扶着宫门,侧眸冰凉,瞥这逆臣的背影,“孤自是辜负了他。谢卿以为,卿便不是么?”


  谢阮还保持着作揖的恭敬之姿。


  唇边冰冷的笑意却逐渐变得苦涩。


  东宫那夜后再未来过栖霞寺,如今谢阮又道谢家被打压,听在元凌耳里,便凑出一个模糊的真相。那人想必是知道了,他心里却麻木的很,没有什么感觉。许是听闻东宫大婚之时已经呕尽了心头血,再世为人,就不觉多么难过了。


  谢阮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这人也不会搭理的。这人一生流离,只求逃离纷争之所,却偏偏屡被囚困。现在是困在了他手上,怎么恨他也不为过的。


  元凌斜卧在廊下,盯着蓬草之间滴落的雨水。


  这一年,怎会这样多雨。


  谢阮自身后覆上来,搂住他的腰,轻吻他的长发。


  牡丹也好,夕颜也罢。他终究是这样的命。


  无非攀折他人手。


  元凌漠然想。


  谢阮在他耳边低声问,凌郎以后想去何方?与阮共归山林可好?一二茅舍,三四小舟,逍遥过这一生。


  元凌扶着木栏,咬唇,承受那逐渐凶狠无章的冲击。


  雨水缠绵。


  便似谢阮滴落在他颈间的眼泪。


  俱是魔怔了。


  待谢阮走后,宫侍匍匐过来,半点声响都不敢发出,欲替元凌整理衣襟。


  他轻声喃喃,“如何这样苦?”


  宫侍不敢言语。


  “帮我打点水来吧,”他低低咳嗽了两声,“我想沐浴。”


  宫侍如蒙大赦,连忙称是退下。


  一阵兵荒马乱后,他坐在水中,不响不动。良久忽地抬头,望向梁上,“你在么?”


  寂然。


  “我不会再让你带我逃了,你放心,“他微笑,轻叹,“沈郎,你同我其实一样呢。我们这样的卑微之人,比尘土还要不如。”


  过了一会儿,他身后传来轻轻落地之声。


  沈炼跪在他身边。


  他没有看这个暗卫,仍望着梁上,喃喃,“天壤之间,竟无我们立锥之处。”


  谢阮再上山时,已是夏末。山路落花缤纷,细雨霏霏,他远远便看见元凌站在紫竹栅栏之后,细心伺弄那一架夕颜。这花柔弱得很,在雨中已有些凋零了。


  谢阮没有走进去,只站在栅栏外,默默看着他。


  他未持伞,衣袖微湿。


  谢阮恍惚想,若是一粒雨,多好。


  “太子妃今日辰时诞下皇长孙,”谢阮道,见他无动于衷,又道,“可惜太子妃难产,不幸亡故。”


  元凌一顿。


  不过两月之前,那女郎还盈盈笑着,冲他道谢。


  花钿委地无人收。


  “皇长孙已由中宫抚养。如此,即便东宫不测……”


  依旧是中宫天下。


  他站直了身,望向西处皇宫。


  到底还要吃掉多少人呢?


  是夜,栖霞寺后山一灯如豆,终夜未熄。


  元凌跪在佛前,为那女子祷念往生。若有来生,去做那伟岸男子,掌重权,享高位。若不能,便去做花鸟鱼虫,山林百兽,莫再为人了,太苦。


  月至中天,那雨竟停了。一人携着满身寒凉意,跪在了他身边。


  他睁开眼,到底是颤了颤。


  东宫淡淡,“你身体不好,去歇着吧。”


  他不动,“我与太子妃有一面善缘。”


  “孤知道。青女去前拉着孤的手,道栖霞寺后山有一郎君,人很好,但看着孤清得很,求孤关照。“


  他神色一动。


  “那晚……你在。”


  东宫未否认。


  东宫轻声,“孤只求你欢喜。”


  你早这样多好。


  元凌闭上眼,神情却是碎裂的。


  可我不欢喜。


  “邓王受了谢峤那老匹夫的挑唆,在皖地屯兵。朝堂风雨不已,”东宫扯开话头,看着佛祖,“孤已极力优抚。如今太子妃亡故,皇孙落入母后手中,王谢两家各有所持,也该稍安了。”


  元凌只觉喉中哽着一根刺。


  “可若两家联手……”


  多的他不能说。沈炼是谢家的人,被听去反而让谢家设计如何是好?他的声音和气息一并吐出来,好似幽魂。


  东宫一怔,失笑。笑他不懂朝政,一派天真。


  “不该同你讲这些的,”他温柔道,“早些去休息吧。”


  元凌愣了愣。


  他忽地抚住心口,低笑,“无鸾,你我狼狈今生,实在半点怨不得旁人。”


  东宫目中柔色渐渐散去。


  “我不信你,你也不信我。”他轻笑,“怨谁呢。”


  窗外又开始落雨。这一年这样奇怪,怎得这样多雨。


  “山雨落花,月色濛濛,兄长可缓缓去矣。“他闭上眼,双手合十。


  东宫默然起身,将斗篷披在他肩上。


  习惯了。知道他畏寒,总要给他加点衣裳才放心似的。


  脚步声渐渐远了。


  元凌睁开眼,望着金身佛,“你果真慈悲,便护佑他罢。一旦兴兵,黎民皆苦,你舍得吗?”


  佛祖大抵是听不见的。


  东宫当夜下山时遭人埋伏刺杀,好在只受了轻伤。但那刺客却被活捉了两个,大理寺卿谢阮连夜提审,一审之下大惊,匆忙入宫,请求回避此案。


  盖因审出主谋乃其连襟,三皇子邓王。


  朝野大震。


  邓王在家臣护卫下已连夜出逃金陵,去向皖地。


  东宫醒来时,中宫已代天发出敕令,追讨叛王。也是,谢家婿手握重兵对皇长孙的祖母而言是多么寝食难安的一根刺,怎会放过如此良机。


  谢阮低头啜了口茶,赞叹,“唯有凌郎煮得出这样的清苦幽静之味。”


  元凌终于开口,因太久未言语,声音很涩,“邓王荏弱,屡逼不反,如今遂了你们谢家的意了。”


  “也是遂了王家的意。原来升迁大理寺卿,意在此处。”


  谢阮微笑。那笑意看着可怕。自谢家大郎卒任上,这孩子便变了。


  元凌阖上眼,别过脸去,不欲看他如此形容。


  谢阮却伸手,扳过他的脸。


  他在灯下凝视着这张面容,万般深情,“待天下大定,凌郎自可去江湖逍遥。”


  元凌欲挣开他的手。


  他却顺势握住元凌的手腕,使力,将人拉入怀中。


  灯火晃漾。


  




  中宫殿中,婴孩哭闹不止。


  中宫按揉着眉心,颇为不耐。


  宫监替她揉着肩,见状笑道,“那谢小郎君果然能事,如此,待邓王被剪除,东宫之位便稳若泰山,皇后可安卧高枕了。”


  中宫面色稍霁,冷哼一声,“我将栖霞寺交予他,他被那贱人迷得神魂颠倒,自然感激不尽。等邓王事过,给他家大郎追赠一个县公,谢峤么,升一个郡公,总之我们王家亦不会亏待了他们。”


  宫监笑道,“皇后宽仁。不过到底是折了个女婿进去,不若赔谢家一个媳妇罢!”


  中宫顿了顿,瞥他一眼,“你这是为谢三求公主来了?”


  宫监那笑容便似刀刻一般,“以元家的公主,结王谢之好,皇后有什么不肯的呢?”


  中宫微蹙眉,沉思片刻。


  宫监手下愈发轻柔。


  中宫挑了挑眉,淡淡,“巴陵甚好。”


  宫监笑道,“巴陵公主才貌俱佳,自然甚好。”


  




  十月,金陵暴雨。信使跌倒陛阶之下,嘶声大喊,“殿下!邓王反于皖!”


  雷声阵阵,殿中公卿皆面露愕然之色。


  听那信使断续道,“邓王……邓王言有天子诏,起兵拥……拥立四皇子为储君!”


  殿中哄然。


  邓王檄文道,天子病倒前,早为四皇子绸缪,定亲陈郡谢家女,更早下遗诏,立四子为储,若圣体万一,储君便为天子。这道遗诏被宫人妥帖收藏,但见东宫临朝,便携旨出宫,以图时机。如今邓王有兵,便投靠邓王,以全天子圣心。


  “一派胡言!”公卿们震怒。


  信使瑟瑟,“逆王道……道那旨意有传国玉玺印……”


  “一派胡言!”


  殿外雷声如鼓,亦压不住殿内喝斥滚滚。


  许久,众人方才想起殿上储君。


  储君却不再是往日的储君。


  众人静下来了。


  东宫漠然道,“母后以为何如?”


  那珠帘后传来女子盛怒之声,“无耻叛逆!竟敢私相授予,构陷储君!缇骑安在,即刻锁拿清河郡公!”


  东宫的面目被遮掩在冕旒之后,看不出神色。


  东宫久未言语。


  中宫不满,微提声量,“我儿!”


  东宫抿唇,缓缓道,“铜雀台修而无用,便请郡公搬过去罢。”


  中宫蹙眉,正要争论。


  他侧头,低声道,“母后定要逼死无鸾么?”


  中宫一噎,大怒却也无可奈何,重重拍案,拂袖而去。


  东宫垂目,望向满堂朱紫,视线最后落在大理寺卿身上。


  谢阮看着他,神色复杂。


  




  中宫是真的震怒。


  “怎会闹出什么天子诏令?天子活得好好的,谈什么遗诏?”她推倒面前的鎏金小香炉,怒气难止,“谢家在做什么,不是说皖地所屯兵马皆朽木难用么?日前军情却连连失利!倒叫邓王倒腾这么一出!”


  宫监笑道,“若一举拿下,岂不显得刻意。谢家乃陈郡郡望,区区皖地,陈郡之中,便如探囊取物,皇后不必担忧。”


  中宫正欲说话,那皇长孙又哭闹起来。


  “这孩子怎这般爱哭!”中宫烦躁不已,连连挥手,“送去别的宫室,找可靠之人侍候吧!”


  宫监微笑,应是。


  


  


  这一年的金陵,似日日都在下雨。


  军情一日紧急过一日。


  东宫责令陈郡谢氏抵抗叛军,谢氏泣血陈情,言语家中部曲皆老弱,有报效天恩之心,无攻强杀贼之力,愧对天子黎民,自请流放。


  流放若能击溃叛军,早流放谢家三万里了。


  朝廷无奈,反倒要安抚谢氏,追赠了谢家大郎一县公,让其子袭了爵。


  金陵宫中,正细雨缠绵。


  谢阮微笑,“殿下,臣早说过,如此打压谢家,殿下终将后悔。”


  东宫捏着军情密折,面色阴郁。也不算机密了,邓王叛军势如破竹,一路逼金陵而来,天下皆知。


  朝中皆劝谏东宫杀四皇子,好叫邓王出师无名。


  “蠢物,”东宫冷笑,“四郎果真有事,三郎便杀至一兵一卒,亦要杀到金陵城下。”


  又叹息,“孤折了你的兄长,你便要折孤的弟弟。谢卿胸有山川,是孤看走眼了。”


  谢阮敛起笑意,淡淡,“臣进京之时,又何曾想到便是与长兄永诀呢。”


  这孩子温和天真的眉目间,亦有了霜雪之利。


  少年子弟江湖老。


  东宫默了片刻,道,“终究要谢你,从母后手中夺来皇孙。”


  谢阮淡淡道,“殿下何必言谢,皇后眼前人乃家君所交,非臣之劳。何况,”他顿一顿,“臣所筹谋,是为清河郡公计。”


  东宫扯动唇角,无声地笑了。


  帘外雨潺潺。


  远远只能望见铜雀台灯火璀璨,想来那人面对小小婴孩,该是万般的手足无措。


  “此役,若我败了,倒也好。有三郎和你在,总归会护着他。”东宫沉声道,“若三郎战败,”他顿了顿,“即便三郎战败,我得罪朝中世家,想来战乱之中也是不得保全的。母后太傻,手里捏着皇孙,却不想舅父如何愿意……左右我死后,母后失势,皇孙即位,他同皇孙亲近,也总算有个依靠。”


  谢阮注视着他。想起第一次见这一国储副时,何等天威深重,如今风雨飘摇,才露出软弱来。


  到底让人看着难过。


  “你死了,怕他也不能好过。”谢阮低声。


  东宫轻笑,“他最是心软,我儿在,他便有挂念。不挂念我,总要挂念青女。”


  谢阮心想,他如何会不挂念你呢。


  “你们谢家……同我舅父联手,利用眼目,怂恿母后做出诸多蠢事。屯养兵马,逼反三郎,如今终于要兵临城下。琅琊王家么,换自家的皇孙做东宫,陈郡谢家,也可一跃成为一流之世家了。满朝皆翘首以待新储君,可谓八方尽欢。”东宫轻笑,低声,“他当日言语,我却付之一笑,可叹,可叹。”


  “殿下……一直并未促战。”谢阮终于忍不住问,“为何?”


  各地郡望皆观望之势,佯作抵抗,但均未死守。更有郡县敞开大门由邓王直入,这才成就邓王直逼之势。


  倒也不是冷眼旁观皇室阋墙,而是始终未有东宫旨意促战。


  东宫微笑,“三郎亦未劫掠地方。”


  谢阮一震。


  “战必乱。孤家天下,岂能交由尔曹糟蹋?”


  










  









忆王孙

后殖民时代:

章七






  天光自上而下泄出层云,雪停了,整个世界晶莹剔透,白玉一般。


  蜡烛烧到了底,只留下余灰。兽烟亦尽,便连手中的笔也已毫毛分叉,运用滞涩了。


  经卷已堆到了脚踝处。


  果真佛祖有心,都该可怜他了。


  元凌终是停了下来。


  宫侍拉起卷帘,日光还稀薄,但衬着雪光便刺目了。元凌双目登时针扎般刺痛,迅速闭上眼,仍是迟了一步,再睁开时眼前便雪花麻麻一片,看不分明。


  他揉了揉额角,扶着桌角坐下了。忽然感觉有人靠近,这人身上透着极寒的气息,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避开了面,蹙眉道,“何人?”


  这人滞住了,呆了呆,忽地急切问道,“你眼睛怎么了?”


  元凌不答,眉蹙得更深了几分,“到底何人?”


  他竟是认不出他声音的。


  谢阮的心一空,随即细密疼痛起来,却强忍着,轻轻笑道,“你抄了一夜,也不怕这双手便要废了。”他拉过元凌的手腕,按在关节处,缓缓揉搓。


  关节处确实有滞涩僵痛之感,谢阮手法也确实舒适。拧着的筋络被推拿开,这双手好似才又活过来了。


  元凌却露出些复杂的神色来。


  他偏了偏头,“谢郎?”


  谢阮凝视着他,他一夜未眠,又受了冻,整张面有如冰玉,低垂眼目,观之可怜可爱,总叫人觉得声音大一点都会伤害到他。


  谢阮低低“嗯”了一声。


  手中那只手便蓦地收了回去。


  谢阮缓缓握紧了手指。


  耳边传来元凌冰冷的声音,“我便是失势,也总是皇子。谢郎这般不问而入,想来也是觉得我是个可欺侮之人。”


  他是熟手了,将同东宫纠缠的手段略施在这小郎君身上,便叫人堵得心窍积血。谢阮苦笑道,“你不想看见我,又何必说这种伤人心的话。我走便是了,但我心里对你如何,你终究不能不认。”


  元凌只闭着目,恍若未闻。长长的睫宇搭下来,柔顺又冰冷。


  雨打梨花深闭门,他拒人千里之外。


  谢阮起身,视线盯着他眼下一圈淡淡乌青,又看向他素袍下一截支棱肩骨,忍不住道,“郡公珍重此身,也好图长久。”


  元凌面上一派漠然。


  谢阮苦笑,掀帘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元凌眼睫轻颤,缓缓睁开眼来。那些花麻之色已经褪去,视线清明。他垂目看着手腕,白玉般肤色,被揉得透出一点薄红。


  他沉默片刻,拉上了长袖。


  宫侍奉来参汤,道,“殿下先前发了高热还未好全,怎能雪夜不眠,怕又得冻坏了,”元凌不声不语接过来,用了两口,又听见他道,“真是说起来,殿下两次高热,都是谢小郎君在旁侍疾呢!”


  元凌放下碗,淡淡道,“你总归是觉得我对他狠心了。”


  宫侍垂首不语。


  元凌扯动唇角,露出点刻薄的笑意,“他小孩子心性,见了什么好看的总想去靠近,据为己有。殊不知如我这种人,沾上能有什么好?你果真瞧他可怜,让他远远避着我才是正经道理。”


  宫侍叹息一声,“殿下命苦呢。”


  元凌那刻薄的笑意更深,“我从前去陈郡时,路过一遭了瘟疫的村落。当地的郡守怕冲撞了我,早早将那村子封起来一把火烧了,几百口人一个都未逃出来。我虽未亲见,却至今时时能听见冤魂哭泣之声。你说我命苦,怕是他们不肯答应。”


  宫侍如何能想到这般的惨事,又觉得元凌心事颇重,不是长久之相。他心里一咯噔,不敢再言语,收拾了碗筷下去了。


  元凌独个儿坐了一会儿,瞟了一眼那满地经卷,忽地笑了。


  “你醒不过来也好,想到你日日和她相亲相对,我饭都吃不下的。”


  他顿了顿,唇边溢出苦涩的笑意,“罢了,你还是醒来的好,莫让我白抄了。”


  却说谢阮下山后,望见寺前竟停着宫中来的车驾,心里担忧,便偷偷跟了上去。那车驾下来一面白无须之人,可见是位宫监,同迎接的僧人说道了两句,那僧人便引着几人往后山去了。谢阮更是心下紧张,他想着那人虽冷言冷语,但到底是怕耽误了自己,是好意,怎能对那人便甩手不理。


  那宫监是来颁旨的。东宫日前醒了一会儿,说要见四皇子。


  谢阮偷着朝院内看去,元凌伏在廊下,听说东宫醒了,不由抬起头来,显是露出喜色。


  宫监皮笑肉不笑道,“如今东宫殿中不比往日了,太子妃是女眷,殿下这般往来多有不便。东宫体恤,赐殿下一物,好行走宫廷。”


  旁边的小宫监躬身将一托盘呈到元凌眼前。


  元凌望了一眼,便是一怔。


  院外谢阮亦是一愣。


  宫监的笑意宛若刀刻那般,“东宫赐四皇子黑袍一件,以‘不祥人’之身入宫。六宫避讳,当且无碍。”


  因宫禁森严,若传召巫籍妓籍等极卑贱不祥之人入宫,恐冲撞贵人玉体,宫中便会赐下黑袍,以彰六宫避讳之意。这些着黑袍入宫行走之人被称作“不祥人”。


  元凌面孔雪白,双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果真是惹恼了他,一醒过来便忙着给他一巴掌,生怕他不知道自己身份。


  贱妇之子。


  贱妇之子!


  是他枉做情深,顶着大雪之夜不眠不休抄写经卷,其实何必!


  他呼吸冰凉且急切,全身皆发颤,形容有些吓人。分明是极恨极怒,却反而抚着心口大笑起来,“好!你好!”


  跪在后面的宫侍被吓住,急忙爬上前来,苦苦哀求,“殿下!殿下放宽心啊!”


  谢阮望见他唇边分明已溢出血丝,心痛难忍,狠狠一拳砸在墙上,却无法踏出一步。若是谢家子私下会见四皇子一事传入宫中,不知又是多少风雨,那人又会想出多么刁钻的法子来折辱元凌呢!


  谢阮眼中生出了恨。


  你何必醒来?你死了倒好了。


  唯有那宫监微笑道,“殿下更衣吧,莫误了进宫的时辰,东宫对殿下可是想念的很。若非玉体有恙,中宫还不能同意呢!”


  他絮絮叨叨,语气暧昧的很,对元凌更是十足的折磨。


  元凌头痛得很了,抬手便重重打翻了托盘,声色俱厉,“放肆!“


  小宫监蓦地跪下,瑟瑟发抖。


  那宫监看了看掉到地上的黑袍,眼睛转了转,“殿下这是何意?”


  元凌看也未看他,拂袖而去。


  那宫监高声道,“你等皆看见了,清河郡公拒不奉旨入宫!”


  余下几名小宫监皆道,“奴婢看见,清河郡公拒不奉旨入宫。”


  车驾转回。


  谢阮听见院内宫侍低低的劝诱,忽地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宫侍低低惊呼,“殿下?”


  他心一紧,刚要闯入,听见元凌淡淡的声音,“烧了吧。”


  那宫侍捧着大堆经卷退了出来。


  谢阮止步。


  你若能想通,倒不是一件坏事。


  谢阮飞步下山,家臣来接,问道,“刚才见宫中来人,可是那位又为难殿下了?”


  谢阮冷笑一声,“不说他了。阿爹之前让送给三皇子的那套玉器呢?快叫人找出来!”






  却说那宫监进了宫,换过衣裳,便去了中宫殿。


  中宫已爬上了细纹的面容仍有风华之色,翠眉秾艳,眼尾扫过朱红的胭脂,眉目半隐匿在袅袅茶烟之后,更显得惑人心魄。


  “回来了?”


  宫监笑道,“皇后高见,四皇子见了黑袍,果然伤心的很。”


  “什么皇子,区区贱妇的儿子罢了,”中宫淡淡,“也就那傻子当他是块宝,想尽了办法保他一条命。”


  宫监道,“也好呢,若非东宫牵挂他,也不会轻易松口,聘了咱们王家的女郎。”


  中宫眉间闪过得色,“那贱人想出宫,学他腌臜娘的手段勾引东宫,引得满朝非议,东宫身在局中却未看得分明。别的罢了,他阻挠立太子妃,千万个理由也容不得他,他料定我会出面逐他出宫。”中宫轻轻一笑,朱唇微启,“只是他怎能想到会是栖霞寺?栖霞寺乃我王家之地,生死皆在我手。那贱人总想逃,也不想想帝王之家,能容你逃到何处去?”


  宫监恨道,“若非那沈炼拼死护着,早便将那贱人千刀万斩,泄皇后之愤了。”


  中宫轻笑,“留他一命也是好的,东宫心疼的紧呢……青女不就进宫了?”


  宫监俯首,“皇后远见。”


  正在此时,一人无声进来,在宫监耳侧低语数语,又无声退下了。中宫剔了剔茶沫子,淡淡道,“如何?”


  “东宫听说四皇子拒不奉召,大怒,派人去请沈炼了。”


  中宫苦笑,“我这痴儿,装病这样不祥的事也做,千方百计想诱那贱人回宫来,生怕我这亲娘要害了贱人性命……却不想想,我是为了谁。”


  “沈炼怕是护得更紧了,要不要,先除掉这小子?”


  “不必了,打草惊蛇,更离间了我们母子,”中宫淡淡,“留那贱人一命又如何?太子妃是我们王家的,皇孙终究也是我们王家的。“


  宫娥来报,中宫吩咐的汤药熬好了。


  中宫微笑,“让太子妃送去吧。”


  宫娥称是,退下了。


  宫监笑道,“如此,东宫便知道此番做戏皆在皇后眼中了,也该消停了。也是,哪有儿子翻出亲娘手掌心的呢?”


  中宫但笑不语。


  俄而,东宫跟前人来拜见,说东宫久病初愈,不能承欢膝下,很是惶恐愧疚。中宫笑道,我儿总是要忙于国政的,却不如给我一个玉雪可爱的小皇孙,才是真正贴心呢。


  是夜,东宫留宿太子妃处。


  渐渐便传,东宫夫妻和鸣,恩爱嬿好。


  月余,太医院禀告中宫,太子妃有喜。中宫大悦,晓谕六宫,令撞栖霞寺大佛金钟,以告上苍。






  




  谢阮步出北阙甲第,正是近黄昏,贵人们大都归家了,人来人往,见了谢家的小郎君都有些好奇。


  “郎君出入三皇子府邸,不怕被撞见么?这些贵人们的鼻子比狗还灵。”家臣低声笑道。


  谢阮没理会,淡淡道,“三皇子交给你的东西可都收好了?趁着城门没落锁,快马送去阿爹那里。”


  他们上了车驾,车帘放下来,避开了旁人耳目。家臣压低声道,“三皇子果真在皖地招募兵马了?我看了那些名册,动静不小,怕是瞒不下来的。”


  “早便开始了,那位忽然召诸皇子回京,修了北阙甲第圈住诸王,怕也是听说了这事。”谢阮淡淡道,“皖地在陈郡属下,有阿爹坐镇,无妨的。”


  家臣叹息,“如此,牵连的却是百姓了。”


  “终归要如此的。我不动,阿爹总有办法说动三皇子。”谢阮声音轻了几分,“我动,好歹能护着他。”


  车忽然停了下来。


  谢阮蹙眉,家臣喝到,“何事?”


  车帘被掀开,车前一人笼着袖子,笑容好似刀刻在脸上一般,见到谢阮,微微鞠了一躬,“郎君,可否车上说话。”


  谢阮看着这张脸,手指缓缓握紧。


  又缓缓松开。


  谢阮淡淡道,“你下去。”


  家臣面露警惕,认出了是宫中之人,“郎君……“


  谢阮眼刀扫来,家臣即刻噤声。


  宫监上了车,不言不语,只将一青玉小瓶塞入谢阮手中。


  谢阮打开,见是一盒凝露状的脂膏,全身一僵,却不动声色道,“这是何意,谢三竟不明白。”


  宫监笑得暧昧,“郎君怎会不明白呢,这是中宫的好意,切莫辜负。今日大晴,想来月色不会差,最适与心仪之人欢度良辰。”


  说的已十分露骨。


  谢阮看着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事。他见过此人,分明替东宫宣旨,却以为他不知晓,便冒了中宫的名头。是了,必是那人试探于他,还鬼祟心虚,栽赃给中宫!


  谢阮怒从心起,反而笑道,“如此,多谢中宫美意,谢三必不辜负佳人。”


  宫监笑眯眯躬身离去。


  谢阮握着那冰凉的青玉瓶,怒气渐渐平息下去,蹙眉思索,怕是不知东宫又忽然兴起了什么念头要折腾那人了,便冲车夫吩咐去栖霞寺。


  却说元凌自半年前那“不祥人”一事后,终日醉心佛理,不理红尘,谢阮来看他他也不推阻了,便如同没看见一般,自顾自读书礼佛,竟成了个金刚不坏之身。谢阮不知是福是祸,那宫侍却觉得殿下总算有所寄托,也更加好伺候了,是实在的大好事。只可怜谢小郎君,大好的年华却全虚度在了山上,日日枯坐守护,殿下权当没看见似的,真是令人伤感。


  这日阳光甚好,元凌坐在池塘廊下喂鱼。这处池塘辟在后山深处,离他的宅院不远,种着一池极好的莲花,因是初夏,池中的莲花结了骨朵,很是喜人,也不知是元氏哪朝哪位王公生出的雅兴,倒是造福了他。


  元凌淡淡望了一会,便觉得困倦了,揉了揉额角。


  忽地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


  元凌抬目望去。


  是个很清丽的女郎。眉目还很稚幼,但已经作了妇人装扮,且看着华贵。能走到这里的不是普通命妇了,看着倒像皇室的人。


  皇室支线庞杂,元凌对这位亲戚也没有多加注意的兴趣,又懒懒闭上眼。


  青女蓦地脸红了。


  又羞又恼。


  她听中宫吩咐来栖霞寺礼佛,因入宫后再未在山野间戏耍过,一时淘气,便避开侍女走往后山来。却不想迷了路,越走越深,远远见这里有亭廊莲池,料想有人居住,这才大胆走来。


  不想却见一形容极美的男子靠在廊下,那莲花楚楚可爱,却难及他风华之万一。果真比之以花,也唯有国色牡丹差可相拟了。她羞涩不敢靠近,见这郎君却生出困意,眼睛似阖非阖,她怕他掉入水中,不由惊呼了一声。


  那郎君看了她一眼。


  她紧张万分,这人如此姿容,眼神却这般冰冷,不似凡人呢,恐怕是花精吧?


  她还在胡思乱想,这人却又闭上了眼。


  真是!太无礼了!


  青女涨红了脸,跺跺脚转身便走。


  身后却传来那人轻语,“后山路滑,女郎小心脚下。”


  青女便又顿住。


  这人不像是坏人呢……这样好的姿容,也不会是坏人的。


  她又欢喜了,回身笑道,“多谢郎君啦!”


  少女欢笑,总是望之可人的。元凌睁开眼,见青女笑得明玉般,也忍不住微微一笑。


  这一笑,便显得温柔。


  便在这时,传来侍女急切的呼唤,“太子妃!太子妃!”


  青女便眼见那极其美丽极其温柔的郎君变了面色——好似也没有变化,只是寸寸冰冷下去,寸寸疏离而去,眨眼间便远在云端冰山之上了。


  青女觉得有点难过,应道,“喊什么!”


  那侍女年长,并不惧怕年少的太子妃,反而教训道,“您是怀有身孕之人了,国祚在系,怎能如此莽撞!”


  言毕,忽然发现还有一男子在,更是羞怒。


  她望向这男子,却蓦地脸色一白。


  竟然忘了……栖霞寺的后山,除了这个人,还能有谁?


  侍女下意识向元凌行礼,胡乱张皇道,“郡公安好。”便扯着青女离开了。


  元凌自始至终未有动静。


  他默默望着青女离去的背影,这女孩儿太瘦,怀着身孕也不显。他也不是太懂女子的事,看不出是几月的身孕了。


  女孩儿忽地回头,冲他偷偷的笑。


  他想回以一笑的。这女孩儿有些怕他的样子,他想说你不用怕我,你身份比我高贵,你日后还要做皇后,全天下将只有一个人不用向你行礼了……可他扯动唇角,却没能笑出来,于是女孩儿还是露出些许惧意,回过头了。


  很快便不见了。


  他慢慢闭上眼,些许鱼食从指间泄下,引得大片红鲤争抢。


  暮色渐渐四合。


  忽地传来匆匆脚步之声,停在十步之外。


  他知道来的是谁。那谢家的孩子也算有心了,日日来守着,同他讲些趣话。即便他只做自己的事,这孩子也不懈怠。有次他刚沐浴过,嫌那头发水滴滴的恼人的很,便束起来,谢阮来了见到,不由分说便解开了发带,拿干布包裹,一分分吸尽了水,又拿团扇轻轻扇干,才为他束发。


  漫长的过程中,他们始终未说一语。


  这孩子长大了些,眉目间也有了他看不懂的神色,偶尔谈起的也有国政大事了。唯独耗在他身上的这颗心愈发沉默而炽热。


  他不再拦着,谢阮要耗便耗着吧,他没什么精力去管了。


  佛祖让他安宁。佛祖说贪嗔痴皆是障,他不知道障是什么,但总归是不好的东西,避开便好了。于是他沉迷佛理,不理红尘。


  只怕红尘却总是来理他。


  谢阮在不远处细细打量他神色。还是那般淡漠,看不出什么。但又分明是有些难过。


  谢阮轻声道,“凌郎可还安好。”


  他以为他不会回答。


  元凌却道,“太子妃有孕了。”


  谢阮心中刺痛。半年不语,一语便还是事关那人。


  他咬牙,“是。”


  元凌又问,“多久了?”


  “七月之久了。”


  “这么久,”元凌喃喃,忽地睁眼看向谢阮,“你却从没告诉过我。”


  谢阮心头大痛,涩然一笑,“原来我日常同凌郎说的话,凌郎不是没听的。”


  只是,说的都是他不感兴趣的话罢了。


  他感兴趣的是谁,在意的是谁,此刻也明了了。


  元凌偏过视线,远远望着远处不知名的山,“七个月……”


  东宫重病之时。


  大雪无眠之夜。






  中宫正在殿后庭院中修剪花枝。剪是金剪子,花是凤仙花,秾艳的花汁被宫娥用玉皿小心接住,便似蜿蜒流淌的血。


  “谢小郎君很是乖觉呢,听说是中宫美意,立刻便收下了。”


  中宫轻笑,“便算作是送谢家一点彩头……虽然是‘贱妇之子’,却也毕竟是天子爱重的皇子,不算亏了谢家郎君。”


  宫监笑道,“谢小郎君却比谢峤那老匹夫更识时务,这便是聪明人了,区区一个司隶校尉何其委屈了他。”


  “你怕是收了那老匹夫的好处,来我这里做戏了吧。”中宫斜斜乜了宫监一眼。宫监并不否认,也不慌张,那笑好似刻在脸上一般,“谢家有心依附咱们王家,皇后给些甜头又有何妨呢。怎么说咱们王家才是一流的世家,谢家充其量不过追附之家,算不得什么的。”


  中宫轻哼一声,“便是再给谢家一百年,也拍马都追不上我琅琊王家。”


  宫监笑道,“正是呢。”


  中宫愉悦了,懒懒道,“这小郎君的职位你去办吧,体面些,莫显得我们王家小气了。”


  宫监应了。


  又传来中宫轻飘飘的声音,“什么时辰了?让人去东宫那里,说太子妃不适,请他去栖霞寺一探。”


  宫监笑道,“是,毕竟是皇长孙,怎么小心都不为过的。”






  元凌喝醉了。


  越是眉目良善之人,行恶便越显得可恶可惧。越是高雅尊贵之人,失势便越显得可伤可叹。


  那越是想着避世的人呢,一朝被红尘反咬,便堕入得越深,纠缠得越紧了。


  极品的清酿,自梅树下挖出来,一启封便传来醇郁的香。霞光如血,映得他双目也通红,好似垂落血泪般,观之令人心惊。


  谢阮沉默地坐在对面。


  院内种着夕颜,素花娇弱,清丽难言,仿佛还是折叠枯萎在他扇中的景象,转眼却已换了人间。


  他忍不住起身,摘了一朵夕颜花。那花果真柔弱无比,花茎都是极其细软的,便如一只婴。谢阮将之盛在展开的衣袖上,呈给元凌看。


  “之前在雪中见到夕颜,欢喜非常,献给你看的时候却枯萎了,”谢阮低声道,“此刻开的正好。花期短暂,露水无痕,凌郎当怜惜。”


  夕颜凝露容光艳,料是伊人驻马来。


  苍茫暮色蓬山隔,遥望安知是我卿?


  元凌不擅饮,已是醉了八分。眼波流转,斜斜觑了觑这朵素袍上的花,微笑,“真正怜惜它,又何必攀折。”


  谢阮一震。


  何必攀折……花谢花开自有时,分明是庸人自扰之。


  “是我迂了。”谢阮轻笑,亦坐到案边,对饮起来。


  他们没有再说话。直至月渐升起,元凌醉了彻底,低低地唤着,无鸾。


  谢阮笑道,“……无鸾,这便是他的表字么?鸾鸟太平之象,取字无鸾,可见是心有逆骨。”


  他笑着笑着,渐渐眼圈红了起来,“你欢喜的,便是这样的人么?”


  元凌眼角早已染上绯色,似一抹长长的胭脂,艳色惊心。他听见有人说话,却听不清晰,便笑道,“欢喜么……我欢喜你呀……”


  他缓缓抬手抚住咫尺间这张面容。


  深深凝视。


  谢阮在这双眼的深情中痛彻心扉,痛彻骨髓,轻声,“我不是他。”


  元凌微微一笑,吻住了他的嘴唇,“我欢喜你呀……”


  那唇是温软的,热的。


  醺然的酒气是浓的,烈的。


  谢阮闭上眼,喉头颤抖。


  何必攀折?何必攀折?不必的!


  元凌触到他腰间一硬物,摸出来,垂目望去。却是一青玉瓶。他大窘,生怕元凌打开来,却见这人望了一眼便轻轻笑了,眼波欲流,嗔了他一眼,面色愈加的红。


  色如春晓之花。


  谢阮的心一片冰凉。是了。本就是那人用惯的东西, 元凌如何会认不出。


  “我早说,你这人,其实不是什么好人的……”


  元凌靠在他肩上,呼吸温热,轻声绵语。


  谢阮面上露出碎裂的神情。


  便好似一张面具,寸寸裂开。显得狰狞,丑陋,又痛苦。


  他终是垂下头去。


  不再轻吻这人的发丝。


  不再吻他的额角。


  不再吻他的指尖和衣袖。


  他亲吻他的嘴唇,分开他的衣带。听着他在耳边发出欢愉娇柔的声音。


  他毫不犹豫地使用了东宫慷慨赠与的礼物。


  青玉瓶因为半空而失衡,咕噜噜滚向远处。


  月光透过竹帘洒进来。银白的光洒满了他们交缠的身躯,春水交融,潋滟生波。


  元凌恍惚觉得是当年某夜,其时朝野请册太子妃声势正盛,他也是这般躺在那人身下,起伏着,荡漾着,轻喘着问,你看上哪家女郎啦?


  其时他微微笑着,还含着那人不知的阴暗心思。


  却也在心里,暗暗求着一个答案。


  那人低低笑了,在他耳边厮磨。


  “四郎吾妻……这般爱醋……”


  他闭上眼,唇边含着笑。


  他似一朵花那般在铁汁般的夜色里秾丽绽放。


  “是我可笑……”元凌深深望着眼前这张面容,眼角滑落泪珠,“其实你从来没有应过我……”


  谢阮沉默着遮住他的眼睛。


  舔去他面上泪痕。


  更深地进入他。


  他凌乱破碎地吟呻,终于记不得,今夕何夕。


  谢阮凝视着这张春水满涨的面容,俯首在他耳边轻磨,低低地笑。


  那笑容却似哭泣一般。


  “他非好人,我亦不是君子……如此,你也可欢喜我么。”


  他听不见。


  他陷在春水满涨的情欲里。






  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


  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






  那宫侍抖如筛糠。


  东宫在月下站了片刻,直至那婉嬿之声渐渐低下去。


  “殿下……”宫侍几乎要厥过去。


  “罢了。”东宫轻声道。


  不知是说给谁听。


  “他难得这么欢喜。”